兩人下了車，霍琮禮指尖碰到她手腕的時候，力道比平日裡輕很多。
「妧妧，別害怕。」他低聲開口，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祖父和父親都會滿意你的。」
蘇景妧能清晰察覺到他身上的沉重。
沒有往日相處時曖昧鬆弛的氛圍，此刻的霍琮禮卸下了在外的偽裝，露出深埋在骨血里的重擔。
「我不怕，這都是我們的家人。」
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眼底的光很柔和。
兩人順著青石步道往裡走，兩側長青的松柏遮去大半天光，四周靜得只剩下風吹枝葉的輕響。
走到兩塊並排的墓碑前，發現陸黛青牽著小禹已經到了，在他們身後是同樣緘默的司機與保鏢。
蘇景妧走近，看清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祖孫三人的眉眼有著幾分相似。
碑前乾乾淨淨，是有專人日日打掃過的。
霍琮禮彎腰，將帶來的白菊輕輕擺在碑前。
「爺爺，父親，我帶著妧妧來看你們了。」
他站姿挺拔，脊背繃得很直，那是多年豪門教養刻下的習慣，哪怕在至親墓前，也維持著家主的克制，沒有失態流淚。只有攥緊的指節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壓抑多年的痛楚。
蘇景妧往前半步，神色嚴肅認真，她注視著墓碑，語氣誠懇，「爺爺，爸爸，很抱歉，嫁給阿禮這麼多年一直沒來看過你們，是我不懂事，希望你們別怪罪。」
香是霍琮禮親手為她點好的，遞到她手裡，她在墓碑前分別上了三炷香，看著淡淡的青煙直上。
陸黛青帶著小禹先回了車上，把地方留給了霍琮禮和蘇景妧，她知道他們還有話要說。
…
「祖父和父親捨不得怪罪你的，」霍琮禮聲音平穩，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愛的人。」
蘇景妧握著他的大手，主動問起十六年前的那場空難，「你和我說說吧，讓我也能分擔你的難過，話憋在心裡這麼多年，只會更加難受。」
霍琮禮頓了頓，「…那件事聽著沉重，我不想給你造成心理負擔。」
「你也說了我是你的妻子，我也想理解你的不易呀。」她執意要聽，「我也是霍家人了。」
聞言，霍琮禮薄唇微啟，他抬眼望向灰濛濛的遠空，像是透過重重雲層，回望多年前那場猝不及防的劫難。
「十六年前，霍家與上官家在生意場上建交，兩家的關係從祖上起就不太好，如今終於破冰。父親為顯誠意，親自帶我登門拜訪，那是我初次踏進上官家。」
上官家與霍家的家風不同，榮華富貴都擺在眼前，莊園繁華氣派，處處透著璀璨奢靡。
「見到上官景嵩和溫令嫻，父親與他們相談甚歡，期間談起上官家的小姐，兩家有意讓我們見面。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上官家的管家匆匆趕來，說上官小姐不見了…」
蘇景妧訝異：「她是失蹤了嗎？在自己家裡？」
霍琮禮呼吸在抖，看著眼前的兩座墓碑，「上官家調取監控，發現上官小姐被人迷暈後抬上了霍家的車，就是護送我和父親來上官家的那輛車，是霍家的司機在開。」
「所以，上官家認為你和父親登門拜訪是表面和氣，實際上是為了拖延時間，好讓人趁機帶走上官小姐？」蘇景妧很聰明，很快就能推測出來。
霍琮禮沒否認，上官家的確是這麼想的，「上官小姐失蹤後，兩家剛修好的關係再次破裂。父親和祖父為了找回上官小姐，連日追查了那天跟去的保鏢司機，卻在帝都郊區發現了他們的屍身，被連日雪蓋了厚厚一層。」
蘇景妧看了眼墓碑上霍敬杭與霍昭霖的照片，兩人面相和善，霍家家風嚴正，絕對不會做出綁架別人家女兒這種事，哪怕對方是生意場上的勁敵。
「那時我年紀小，祖父不想讓我卷進這些爭端里，很多事都沒讓我知道。」霍琮禮哽咽了下，眼眶紅了，「我只知道他們連夜不合眼只為找出真相，收集好證據後聯繫上官家，卻得知上官小姐失蹤後，溫令嫻精神出了問題，上官景嵩親自帶她去了北美療養，父親和祖父踏上了那架飛往北美的私人航班，卻再也沒能回來。」
蘇景妧看著他猩紅的眼，心疼得揪起來，她抬手抱住他，在他肩膀上輕拍安撫。
「事故發生後，霍家為了穩住股票，只能對外宣稱那架私人飛機是機械故障失事。我私下翻遍了所有留存檔案，查到了不少可疑痕跡。」
她靜靜聽著霍琮禮訴說，接住他所有情緒，「飛機是不是被人動了手腳？」
霍琮禮點頭，「起飛前一晚，有人私下收買了負責維保那架私人飛機的機務，一份至關重要的檢修台帳事後被人銷毀。當年參與機組、地勤的相關人員，事後全都離奇死亡。」
難怪霍琮禮從不告訴她這些，因為聽了會讓人膽戰心驚，蘇景妧背後發涼，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當年祖父和父親已經查出了真相，上官家卻不肯相信祖父父親，非要讓他們帶著證據親自找去北美與他當面說清楚。」
霍琮禮大手扣緊了蘇景妧的手臂，輕輕閉了閉眼，眼尾紅的徹底，「母親也是因為這些事，非常仇視上官家，她說當年的私人飛機是上官家安排人做了手腳，說祖父與父親的死與他們脫不了干係。我也懷疑過…」
剛接手霍氏那年，上官家處處打壓，霍琮禮步步謹慎，守著偌大的霍氏，約束自我，不敢行差踏錯半分，就是怕重蹈祖輩的覆轍，再次落入他人圈套里。
他雷厲風行，身上有祖輩的影子，擴建霍家的商業帝國，在帝都坐穩高台後，上官家也帶著怨氣與仇意離開了帝都。
從前每年站在這裡，只有無邊的孤冷與沉甸甸的擔子壓在霍琮禮一人肩上。
可今年，身側有了蘇景妧。
那些深埋多年，不能和旁人傾訴的恐懼執念與傷痛，他終於願意攤開，給她看見。
霍琮禮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微涼，力道卻很堅定，「對方布局極深，做事乾淨利落，所有證據被提前清掃一空，拼湊不出能直接定罪的完整鏈條，但我不會放棄追查。」
春日微涼的風掠過墓碑，松柏簌簌作響。
蘇景妧抬手抹掉他眼尾的淚水，溫柔地望著他，「嗯，我陪你一起查，祖父與父親在天有靈，也會保佑我們的。等我們查出真相，他們就能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