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氣涼得很快。
不知不覺就到了秋分時節。
就像老舍說的,秋天一定要在北平,而香山就是北平秋天的魂魄。
這個年代,正是香山紅葉盛行的時期。
來香山公園觀賞紅葉的人不少。山上的黃櫨半黃半紅。葉尖像被火焰燎過似的,鮮艷得刺目。
天氣涼了,喬曼曼也不再批發冰棍售賣。
其他攤販售賣的都是些炒貨,瓜子、花生之類的。
喬曼曼沒有條件炒制,但從別人那批發再售賣,就不划算了。
周六周日不用去劉家上課。喬曼曼便乘坐汽車輾轉到京市邊郊的門頭溝一帶。
在山上採摘下來的野山棗和核桃,便用報紙分裝好,一小包一小包的賣。
核桃都是她剝好的,完整的果仁包在報紙里,吃著方便,賣相也好。很受遊客歡迎。
臨近下午兩點。
喬曼曼背著個小背簍走出香山公園。
剛走近路邊,便看到那輛軍用吉普車。
男人正靠在車門旁,身姿挺拔。
喬曼曼腳步慢下來。
但譚錦川已經朝著這邊看過來。
喬曼曼頓了頓,雖沒覺得他是在等自己,但還是走了過去。
還不等她開口,譚錦川先說話了。
「我回大院,順道捎你去劉叔家。」
國慶節將近,天安門廣場的警衛任務都壓在衛戍區這邊。
這段時間他幾乎都待在師部,人也難得露面。
今天這一趟,也是何雲的電話打到師部,才把人叫回來。
喬曼曼正躊躇著要不要上車。
卻見男人將副駕駛的車門打開,人已經繞到另一頭坐進駕駛位啟動車子。
-
車子行駛在路上。
香山公園本就離軍區大院不遠,開車十幾分鐘也就到了,一腳油的距離。
車裡安靜得很。
喬曼曼漫不經心的看著車窗外,兩隻小手在膝頭繞著圈。
她餘光忍不住往旁邊瞟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來。
上次那事之後,這還是兩人第一次見面。剛才她稀里糊塗地上了車。
車門一關,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就是感覺咋那麼不自在呢…
他不說話,自己呢,就更不知道說啥了。
喬曼曼把視線重新落回窗外,暗暗有些後悔。
早知道就不坐這順風車了…
沒過一會兒,喬曼曼有點坐不住了,從背簍里翻了翻,拿出一包核桃仁,揭開外面的報紙捧在手心,舉到兩人中間。
「…要吃嗎?」
譚錦川目光不自覺偏了些,她托著報紙的手還舉在那。
他猶豫了下,還是拿起一顆吃了。
硬,脆,入口是很濃厚的油脂香,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澀味。
他也沒評價什麼,就聽喬曼曼解釋著。
「是不是有點澀?」
譚錦川誠實的點了點頭。
她這才捏起一顆放進嘴裡。
「嗯,這是山核桃的果仁,澀—是因為裡面有鞣質,清火的,多嚼一會就甜了。」
說著,喬曼曼又把報紙往前遞了點,示意他再吃一顆試試。
譚錦川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亮亮的,還不由得染上些許小期待。
他只好又拿起一顆。
這回沒急著咽,多咀嚼了一會。澀味逐漸消退,一股淡淡的回甘返上舌根。
「嗯,確實甜。」
「是吧。」
譚錦川不由自主地側過眼,她眼角彎起一個小弧度,帶著些得到認同的小小滿足。
她吃相很好,水潤的嘴唇緊閉著,腮幫子還鼓起一小塊,卻還在往嘴裡塞著核桃仁吃,像是有人跟她搶似的。
車廂里迴蕩著嚼核桃仁的「嘎吱」「嘎吱」聲。
她吃完一顆,又朝這邊側過點身子再捏一顆。
譚錦川快速收回目光,落回前擋風玻璃。
喬曼曼吃得正香,就聽他突然問道。
「你吃飯了嗎?」
喬曼曼嚼著核桃仁的動作放慢了幾分,「…吃了。」
「在哪吃的。」
「山上…」
「山上還有賣飯的?」
喬曼曼:「……我自己帶的。」
譚錦川抿抿唇,沒再去拿核桃仁,又問。
「這是你賣的?」
喬曼曼嘴裡含著東西,就「嗯」了一聲,忍不住又捏了一顆。
就聽開車的男人又問。
「家教的工作不好?怎麼還去賣這些。」
喬曼曼「咕咚」將食物吞下去。
除了那次爭執,這還是第一次聽他說這麼一長串話,不過也很簡短啦。
「我閒不住。」喬曼曼如實答道。
譚錦川似是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看了她一眼。
「這些也是批發的?」
「不是,在山上撿的。」
生怕他再分成好幾句追問下去,喬曼曼緊接著補了一句。
「在門頭溝那邊撿的。」
譚錦川「嗯」了一聲,掌心按住方向盤打了半圈,車子絲滑的拐了個彎。
喬曼曼不得不承認,那隻手很好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節附近還布著幾道細碎的疤痕,但絲毫不影響美觀,反倒平添了幾分韻味。
嗯,是只適合握手術刀的手。
身邊的人一直在盯著自己,嚼核桃仁的聲音也停了。
譚錦川肩膀有些不自在的繃緊,人坐直了些許。
「怎麼了…」
喬曼曼愣了一下,思緒瞬間回籠。
「額……」她腦子一轉,瑩白的指尖點了下自己的鼻樑。
「你這裡已經好了呀,恢復的真快呢…」
她目光快速的掠過他的鼻樑,只是一瞬就收回來。
不由得感嘆,當兵的體格子就是好,新陳代謝也好,這麼短的時間恢復得連一點痕跡都看不到了。
「嗯。」譚錦川聲音淡淡的。
喬曼曼點點頭。
他本來還想說,她給的那瓶藥油膏很好用。
但身邊的人已經乖乖地靠回車座,沉默下來。
譚錦川想說的那句話也就跟著咽了回去。
駛過下個路口,軍區大院的崗哨就出現在視野里。
車子駛入軍區大院後,開了一段,停在劉家的小樓前。
喬曼曼把吃剩的核桃仁包好,猶豫了下問他。
「你還要吃嗎?」
「不吃。」
聽到他這麼說,喬曼曼便將報紙折好放回小背簍。
又伸手在背簍底部翻找了一陣,拎出兩個布兜子。
那兩個布兜子看起來還挺沉,布料上鼓起一個個圓滾滾的小包。
她拎出來時有些費力,牙關緊咬著牟足了勁,突然手上一輕。
一隻大掌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布兜。
他的手承擔了大半的重量。喬曼曼感覺輕鬆不少。
同時還有震驚,他的手那麼大的,一隻手掌幾乎同時托著兩個兜子。
「謝謝。」喬曼曼語氣輕快,轉手將東西遞到他手裡。
「這是給叔叔阿姨的,是山棗和核桃。太沉了,我不想背回去了。
你不是正好要回去。」
她這話說得自然,嘴巴也咧開在笑,像是在拜託他一件順手的小事。
譚錦川接過來,轉身放在后座。
劉旭鵬站在院子門口,像是一早就等在這。
手裡還拿著一瓶汽水,連吸管都插好了。
好不容易等到喬曼曼來了,他按耐住心底的小興奮,腳步卻已經不受控制地往前去了。
「曼曼!你可算來了。」
喬曼曼剛下車,車門還沒關上。
劉旭鵬這才看向車裡,跟譚錦川打了聲招呼。
「錦川哥!你來送曼曼呀!」
譚錦川「嗯」了一聲,就聽喬曼曼解釋著:
「譚師長正好要回家,就順路把我捎過來了。」
「這樣呀。」
劉旭鵬注意力全在喬曼曼身上,跟譚錦川說了聲再見,就和喬曼曼一起往屋裡走。
還不忘把手裡的汽水遞過去。「這回是香蕉味的,應該不酸了!」
喬曼曼看著面前那瓶汽水,透明的玻璃瓶里裝著淺色的液體,一下一下往上涌著小氣泡。
每次她來,劉旭鵬都會準備汽水招待她,她還怪不好意思的,一瓶汽水也不便宜,兩毛錢呢。
她只好藉口汽水太酸了,她不愛喝。
沒想到劉旭鵬又不知從哪搗騰來的其他口味,什麼檸檬、菠蘿、梨味兒的。
這次居然是香蕉味的!
好傢夥,她之前只知道橘子味的,真是長見識了。
喬曼曼把汽水瓶子推回去些,有些為難的推拒道:「劉旭鵬…還是你自己喝吧,我真的不喜歡喝汽水。」
劉旭鵬硬是把瓶子塞到她手裡,「你嘗嘗!真的不酸!」
喬曼曼又把瓶子推回來,「我不喝,電嘴。」
劉旭鵬只好收回手,但只是消停了兩秒。
「那我下次給你帶果汁!」
喬曼曼:……
譚錦川還沒走,越過副駕駛看向兩人的背影。
只見劉旭鵬側著腦袋說著什麼,嘴角都快揚到耳後根了。
目光直勾勾的黏在喬曼曼臉上,笑意壓都壓不住。
又不是第一次來了,看那不值錢的樣子,還把手裡那瓶汽水遞過去,被推回來還又鍥而不捨地再送出去。
不出所料,果然被喬曼曼拒絕了。
直到兩人進了屋,譚錦川才移開視線,重新啟動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