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高考通知正式公布的那天，全國上下都沸騰了。
大街小巷、單位學校，哪怕是菜市場，幾乎人人都在談論這件事。
有人激動得當場紅了眼，還有人連夜翻箱倒櫃翻出壓箱底的舊課本。京市各大書店的高中課本瞬間被一搶而空。
譚家這邊也不例外。
何雲下班前腳剛進門，後腳就把包往沙發上一擱，連鞋都沒顧上換，先說了句。
「真的恢復了！我們單位年輕人都高興壞了。」
她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激動，連譚建平都放下手裡的報紙多問了幾句。
沈茜茜也欣喜得不行，慶幸自己這段時間複習的還不錯，到時候一定能考個好成績。
喬曼曼卻並不意外，高考總算落定，剩下的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上午照舊去香山公園賣點小食品，下午去劉家做家教，晚上回來複習功課。
這日上午，雖已是深秋，但秋意尚濃。
香山公園到處都是看紅葉的遊客，空氣裡帶著微涼的草木香，陽光照在山道上，不冷不熱正是一天最舒服的時候。
譚家政拄著拐杖，慢悠悠地沿著山道往裡走。
自打入秋了膝蓋這老毛病就犯了，前陣子難受得厲害，在療養院硬是悶了一個多月。
現如今總算鬆快了點，再也養不住了，非得出來透透氣。
身後跟著的警衛員小周，本想扶著他，卻被他趕到一邊。
「我還沒老掉牙呢！」
老首長脾氣倔，小周也清楚。只好跟在後頭，不遠不近的，要是摔倒了，也好能趕緊扶住。
譚家政一路走著，看著這漫山遍野的紅葉，和來來往往的遊客，倒有幾分閒適。
上到碧雲寺時，不知怎的，腦子裡就忽然浮起那賣冰棍的小丫頭的臉來。
上次小丫頭說不賣冰棍了，要賣別的。
也不知道能琢磨出什麼新花樣。
想到這，譚家政自己都忍不住好奇了下，拄著拐杖繼續往前走。
果然踏上最後一節石階，遠遠就瞧見路邊的石墩子上坐著個熟悉的小身影。
喬曼曼穿著件藏藍色兩用衫，兩根麻花辮乖乖巧巧地垂在胸前，面前放著只小背簍。
她手裡捧著張展開的報紙，聲音脆生生地吆喝著：
「山核桃仁兒！剝好的！可以試吃！又脆又香，清火解熱——」
這吆喝聲一出，還真有兩個遊客被吸引了注意力，停下腳步。
小丫頭立馬笑盈盈地舉起手裡的報紙。那人嘗了一顆，點點頭覺得不錯。她又即刻遞了顆山棗過去。
「您再嘗嘗這個，野生無公害，酸酸甜甜，特別解渴！」
那遊客一邊吃一邊點頭，掏錢買了，小丫頭最終成功賣出去兩包山核桃仁外加兩包野山棗。
譚家政站在不遠處看著，眉毛都跟著抬了抬。
這小丫頭還是那麼會做生意啊，哈哈哈。
他眼角皺紋不禁堆起來，朝著小周擺擺手。
「你上一邊兒待著去，我過去瞅瞅。」
喬曼曼這邊給遊客找完零錢，低頭看了眼小背簍。
今天遊客多，東西賣的比平時快。尤其是剝好的核桃仁，吃著方便老人孩子都愛買。這才沒來多久，背簍里已經空下去大半了。
她從小布袋裡掏出乾淨的報紙，動作利落地繼續分裝著核桃仁和山棗。
手上忙個不停，嘴裡也沒閒著。
「山核桃仁，剝好的——！」
她剛吆喝了一嗓子，就聽見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小丫頭，改賣山貨了？」
喬曼曼一抬頭，下意識地扶了下帽檐，「是您呀大爺！」
「有段時間沒見您了…」她偏著腦袋想想，「估摸著得有一個月了吧？」
老大爺還是一身板板正正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精氣神很足。只是和上回不同的是，手裡拄著根拐杖，走路明顯慢了些，尤其是左腿，邁步子時總帶著點不自然的遲緩。
喬曼曼目光往下一落，停在他左膝蓋的位置，笑意微微收了點。
「您這是身體不舒服了？」
譚家政拍了拍左腿，面色如常。
「老毛病了。」
見小丫頭目光還在自己腿上停留，像是琢磨什麼似的，他忍不住笑著問。
「怎麼，這毛病你也能看出來？你說說。」
喬曼曼聞言擺擺小手。
「哈哈，大爺您可別考我了。
筋骨的毛病，我不能亂說，您還是去正規醫院做詳細檢查才行。」
沒行醫證，哪能隨處給人看病，會惹麻煩的。
譚家政眉頭一挑。上次是老劉也是，這小丫頭分明看出門道了，卻不肯多說，一門心思把人往醫院趕。
「真是。」譚家政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故意逗她。「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收醫院好處費了呢，怎麼老攛掇我們這些老傢伙往醫院跑？那醫院能是好地方嗎？」
誰知小丫頭聽了，竟把手裡的報紙一放，苦口婆心的勸起來。
「大爺，那我真得好好糾正一下您的觀念了。」
喬曼曼語氣不急不緩，先是表示理解老大爺的心情。
「醫院當然不是什麼好地方，誰願意沒事兒往那跑呀？」
「可現在的醫院，也不是以前那樣光靠大夫摸一摸、看一看、聽一聽就能把病診斷出來的地方了。
「很多病光憑經驗是不夠的，人會有判斷失誤的時候，身體不會說話，可機器會呀！」
「拍片子做檢查，就是把原本看不見的東西給照清楚嘍！讓醫生少猜，判斷更准。」
譚家政若有所思，解釋的還挺通俗易懂的。
就聽小丫頭又說，跟哄老小孩似的。「您說您這腿是老毛病，那才應該按時檢查呢，您可不能對醫院有牴觸心理啊。」
「醫院不是麻煩，是幫您把事情早點弄明白，少遭罪。」
小丫頭說著還遞了包東西給他。
譚家政接過她遞來的小紙包，慢慢展開。
裡頭的核桃仁一粒粒剝得乾淨，果仁飽滿完整，邊角都沒碎多少。
這點小事都做得這樣細，剛才那番話也說得有理有據、不急不躁。可見是個頭腦機靈、有主意有分寸的孩子。
譚家政這麼想著，臉上的笑意也深了點，捏起一顆核桃仁送進嘴裡，慢慢點了下頭。
「有理。」
這時，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保潔大媽拎著掃帚從旁邊路過，一見喬曼曼就笑了。
「小喬，給我來包核桃仁，我孫子惦記著吃呢！」
她一邊掏錢一邊往背簍里瞅了眼，「生意還不錯呀！」
喬曼曼笑著應了一聲，又順手多塞了一小包野山棗給她。
「大姨，這個帶回去給孩子嘗嘗，酸甜的開胃。」
兩人那熟絡勁兒，顯然不是頭回打交道了。
保潔大媽樂得合不攏嘴，把錢遞過去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
「對了，我昨天又幫你問了房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