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窗外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屋裡亮起燈來，餐廳那邊的三人終於停了筆。
劉旭鵬把最後一道題算完，長長地吐了口氣，伸手合上本子。
喬曼曼也將草稿紙整理收好，連帶著書本收進包里。
劉旭東則是打算再繼續攻克幾道習題，跟兩人打了聲招呼便拿著書上樓了。
喬曼曼背著包，抬腳走到客廳這邊。
「程老師，楊阿姨。」
程淑華放下茶杯，見她站在面前，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便笑著招呼她坐下說。
喬曼曼站在原地，覺得還是要態度認真地說這件事。
「程老師，我想從明天起就不來您家做家教了。」
她話音剛落，屋裡短暫的安靜了一瞬。
劉旭鵬收拾書本的動作一頓，人已經站了起來。
楊穎也有點意外，下意識地看向程淑華。
程淑華倒沒表露出驚訝，只是看著她，目光沉靜而溫和。
「是因為高考嗎？」
喬曼曼點點頭。
「嗯。」
「再有兩個月就考試了，我想把時間都空出來好好複習。」
她說得很直白坦然，停頓一下，又緊接著說道：
「這段時間您和叔叔都很照顧我，我心裡很感激。只是接下來時間比較緊，我怕再繼續做家教會耽誤複習，也怕影響劉旭鵬的進度。」
劉旭鵬連忙走到客廳這邊，急得不行。
「不耽誤的！」
「曼曼，我真的不覺得耽誤，我們可以一起複習啊。」
喬曼曼聽了，反而很一本正經地看著劉旭鵬。
「你基礎很好，按照程老師給你安排的計劃學習一定會沒問題的。」
「我語文還沒怎麼系統複習，該背的內容基本沒背。」
喬曼曼說起來還有些不好意思，這段時間她光顧著看醫學書籍了，這個年代很多的醫學書都和現代有很大差別，她看著看著就沉浸其中了。
語文沒怎麼複習。但好在自己記憶力好，也能趕上來。
劉旭鵬還想說什麼，卻被程淑華溫聲叫住。
「鵬鵬。」
她看向喬曼曼，眼裡反倒更多了幾分欣賞。
「你這樣考慮是對的。」
她語氣不疾不徐，帶著些知識分子那種天然的條理。
「高考只有一次，尤其是這次恢復高考，時間緊競爭激烈，機會非常難得。你現在最該做的是把主要精力放在自己身上。」
喬曼曼這才鬆了口氣。「謝謝您的理解。」
程淑華笑了笑。「不過辭掉家教，不代表以後就不來往了。」
「學習上有什麼問題，你還是可以過來問我。資料和卷子，我這邊也會給你留一份。」
「讓鵬鵬給你送過去。」
她說完，看了劉旭鵬一眼，也是在給侄子爭取多和她相處的機會。
劉旭鵬立馬點頭。「我送！」
喬曼曼忍不住笑了，眼角彎成一道月牙。
「謝謝程老師，也謝謝你。」
劉旭鵬被她甜甜的一句「謝謝你」惹得耳尖不由得發紅，撓了撓頭，連說話都有些磕巴。
「沒、沒事…」
楊穎坐在一旁，看著兒子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差點笑出聲，又生生忍住了。
這小姑娘說話做事都落落大方，心裡原本還在觀望的態度，不自覺鬆懈了些許。
臨走時，楊穎熱情的留喬曼曼吃晚飯，想多和她接觸了解。可喬曼曼藉口還有事，便沒多留，先告辭了。
-
回小院之後，天已經徹底黑下來。
喬曼曼把背包放下，蹲在院子裡，將一隻只簸箕看過去。
黃芩、柴胡、蒼朮……
都是這個季節藥性正佳的根莖類藥材。
她捻起一株曬得差不多的柴胡，指甲掐下去，斷面乾脆。又放到鼻下細聞了聞，氣味也正。再曬兩天就差不多了。
即使入了冬，京市的天氣也依舊十分乾燥，反而更利於保存。
她逐個檢查過去，每隻簸箕里都細緻的翻看一遍，以防有個別壞掉的，影響了其他草藥的品質。
她一邊整理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等這批藥材處理好，可以先留一部分賣到供銷社或者草藥公司去。
另一部分，她打算送人。
叔叔阿姨那邊，劉叔叔程老師那邊……
還有譚老爺子。
半個多月過去，最近在香山公園也沒見到他。她想著想著，手上的動作慢下來。
決定接下來幾天都到香山公園碰碰運氣，實在不行便托叔叔阿姨轉交一下。
結果沒想到，周末一大早，她果然就在香山公園再次遇到了譚家政。
譚家政來香山公園下棋。
最近天更冷了，他膝蓋的舊疾愈發嚴重，疼得厲害，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小周幾次想上前攙扶他，都被他抬手擋了回去。
他是老了，但還沒老到要人扶著走。拄拐杖，已經是他能接受的極限。他就這樣，自己一步一步挪上碧雲寺。
幾個老棋友已經圍坐在樹下的石桌前，紛紛招呼他過來下棋。
譚家政剛往那邊走了兩步，聽見來的方向有人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大爺——！」
譚家政腳步一頓，回頭看過去。
喬曼曼從石階那邊跑上來，背著小背簍，兩根麻花辮在臉側一甩一甩的。
譚家政拄著拐杖往前迎了兩步，抬手示意她注意腳下。
「慢點，看腳下。」
喬曼曼在他面前站住，微微喘了口氣，調整了下呼吸。臉被風吹得有點發紅。
「大爺，您可總算來啦，這半個月都沒看見您呢。」
譚家政聽她這話的意思，像是有事找他，便開口問道。
「怎麼？」
「找我有事？還是房子出問題了？」
喬曼曼見老爺子神情關切，擺擺小手表示沒什麼大事。
「房子沒問題，是我有事找您～」
譚家政來了興致，還對她要說的事蠻好奇的。「你說。」
喬曼曼抿著嘴角笑著，有些不好意思卻又不扭捏。
「我這段時間打聽了一下，您那個院子正常租起碼要十八塊錢一個月…」
「我給您十五每個月，說起來還是我占了便宜呢。」
譚家政聽著，眼角的皺紋堆起來。
「哦？」
「那你這是來給我加錢的。」
喬曼曼咧開小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那倒不是～」
「錢我一時半會兒還加不起。」
她停頓一下，像是故意留懸念似的。
「不過，我最近上山采了些草藥，都是野生的，而且這個季節的藥材藥性特別好。」
「想給您送些，算是我的一份心意。只不過一直都沒碰見您。」
譚家政聽了，不由得低笑了一聲。
「我還當你是來補差價的。」
喬曼曼知道他這話是在開玩笑，笑意更濃了些，就見老爺子搖了搖頭。
「草藥就不必了。」他並不是想拒絕這份好意，是覺得她一個人辛辛苦苦采的，不容易。
喬曼曼一聽，那張漂亮的小臉皺起來。
「那可不行，我都準備好了。」
譚家政看她那副較真兒的小模樣，只覺得這小丫頭還挺有主意。
他拄著拐杖點了點地。
「你一個人去山上采的？」
「嗯！」喬曼曼點點頭，抬手朝著一個方向指了下。「就在藥王谷、蓮花山那邊。」
譚家政目光落在小丫頭身上，那小細胳膊小細腿，還上山去采草藥，是挺能折騰，也挺有幹勁，膽子也不小。
「還敢一個人進山。」
喬曼曼笑了笑，「白天去的，我都去了好幾次了。」
譚家政「喲」了一聲，「都去好幾次了？」
喬曼曼努努嘴，眼睛睜得圓圓的，「真的。」
「都是我自己採回來曬好的，沒有成本，都是好藥材，您拿回去自己用或者送人都成。」
譚家政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看了她一會兒，那目光里有觸動，也有幾分讚許。
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
「草藥真要給我？」
喬曼曼立即點點頭。
譚家政笑了聲，「那我可得看看。」
「到時候可別拿一堆乾草糊弄我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