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曼曼噗嗤一聲笑出來，眼角都彎了。
「要是乾草的話，您就把我抓到派出所去哈哈。」
譚家政也跟著笑了兩聲。
喬曼曼收斂起笑意，垂眸看了眼他手裡的拐杖，像是斟酌著措辭，停頓片刻才說道。
「那您先下會棋吧，我很快就回來。」
說著，人已經背著小背簍要往山下走了。
譚家政哪裡不明白她的那點小心思。
這小丫頭是怕他腿不方便，又怕直接說出來傷了他的自尊心，話才拐了個彎讓他在這等。
「等等。」
喬曼曼腳步一頓，回過頭。
譚家政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
「我跟你去一趟，正好看看你那『好藥材』。」
喬曼曼猶豫了下，目光又不自覺地往他膝蓋上落，可老爺子神色坦然，她也沒再勸。
老一輩人嘛，最講究的就是骨氣，真要硬攔著不讓人走反倒不好。
她很快大大方方地點頭，「那行，咱們慢慢溜達。」
於是喬曼曼放慢腳步，跟在老爺子身側，也沒伸手攙扶他，只是有意無意的垂著手，虛虛護在那根支撐身體的拐杖旁邊。
譚家政餘光瞧見了，倒也沒點破，兩個人就這樣慢悠悠地溜達著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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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胡同里熱鬧得很。
自行車鈴聲「叮鈴鈴」穿過巷子。青磚牆邊晾著衣服，有幾家的爐子已經生起來了，整條胡同飄著煤煙味和灶火香氣。
「那院子住得還習慣？」
譚家政邊走邊問。
「晚上安不安全。」
喬曼曼點了點頭，「習慣呀，很安全。」
「而且街坊鄰居都可好了。」
幾戶人家的院門都敞著，裡頭有人生爐子，有人擇菜，還有人蹲在門口刷牙，見喬曼曼回來都笑著打聲招呼。
李大媽端著水盆從院子裡出來，剛要往牆根潑水，一抬頭就看見隔壁住著的小姑娘，嗓門洪亮的很。
「小喬回來啦！」
看見她身邊還跟著個穿著講究的老頭，忍不住多瞧了兩眼。不過也沒多問，只笑著跟喬曼曼嘮嗑。
「你上回給的白茅根可真管用！我家小孫女這兩天火氣下去了，也不鬧騰了。」
前些日子喬曼曼送了鄰居們一些白茅根，李大媽家孫女上火，煮水喝之後好了不少。
「那我等下再給您送點。」說著，喬曼曼把背簍取下來，從裡面拿出一包牛皮紙包著的東西，「我自己熬的冰糖雪梨，拿回去給婷婷嘗嘗」
「哎呦！這可不用！」李大媽嘴上連聲說著不好意思，卻還是笑呵呵地接過來。轉頭又進院子裡拿了幾個熟柿子，一股腦兒塞進喬曼曼的小背簍里。
「拿回去吃，糖心的可甜了。」
這點小小的你來我往，在老街巷裡再尋常不過。
喬曼曼也沒推辭，笑盈盈地道了聲謝。
譚家政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等兩人繼續往裡走，像是感慨似的說了一句。
「這老胡同…人情味倒還在。」
喬曼曼拿出鑰匙開門，笑了笑，「大家都很熱情的。」
木門被推開，院子裡收拾的乾淨。
門口放著把秸稈扎的小掃帚，牆角掛著幾束剛曬好的草藥，細緻地紮成一捆捆，懸在木桿上。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草藥味，混著初冬清晨的涼意，光是聞著就讓人心裡都跟著平靜下來。
院子中央整齊的疊放著一摞大簸箕，得有七八隻。
譚家政剛要開口問她，就見喬曼曼把小背簍往旁邊一擱，人已經蹲下去扎了個馬步。
那兩條小細胳膊一使勁，竟把那一摞看著就不輕的大簸箕給抱起來了。
譚家政心口都跟著一跳。「小周！」
小周立馬往前跨了一步，手都伸出去了。
可喬曼曼已經輕輕鬆鬆地把簸箕搬到了院角，放下後還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周的手還懸在半空，沒幫上忙。
譚家政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小周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喬曼曼背對著他們也沒看見，熱情的招呼他們進屋。
小周沒進去，板板正正的站在門口等。
喬曼曼給老爺子倒了杯熱水，從小背簍里拿出一份冰糖雪梨讓他嘗嘗。
有了自己的院子，喬曼曼便開始變著法的做東西賣。
今天做的是冰糖雪梨，新鮮的雪梨去核，加入冰糖、百合和麥冬，蒸好之後再用牛皮紙包好，背到香山公園去賣。
牛皮紙一打開，一股濃郁的孰果香瞬間散開來，還帶著些許藥香。
「您先坐，我去拿草藥。」說完，她便鑽進廚房。
譚家政慢慢坐在沙發上，把拐杖放到一旁，抬眼打量了一圈屋裡。
還是原來的布置，只是比之前沒人住時多了生活氣。
窗下的書桌上摞滿了書，本子和草稿紙壓在一旁，角落還擺著個草扎的人體模型，乍一看有點古怪，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挺像小丫頭能做出來的東西。
譚家政端起茶几上的杯子。
熱水裡泡著兩片皺巴巴的梨片，味道清淡，帶著些自然的甜味。
他喝了一口，又嘗了塊冰糖雪梨。
梨肉燉的很軟爛，入口甜而不膩，不用嚼就滑進喉嚨，胸口都跟著潤了不少。
仿佛裡頭還加了什麼草藥，有股藥味，但不苦，還挺搭配的。
沒過一會，喬曼曼就拎著幾個小包袱回來。
她把包袱放在茶几上，然後半蹲下來，一個個解開。
裡面的藥材肉眼可見的乾淨，一點泥土也沒有，分門別類的裝好，一看就是早就備好了的。
「這些都是日常能用的，泡水喝或者燉湯都可以，不會和食物相剋。」
「黃芩和柴胡都是緊俏貨，您可以留著自己吃。深秋挖的藥性足，疏肝火最好不過啦。」
說著，她又拿起幾張寫好的紙條。
「用法用量我都寫在上面了，您要用的時候看一眼就行。」
譚家政身體前傾，聽她一樣一樣講。
小丫頭講得很清楚，不賣弄，也不含糊，什麼能用，什麼不能亂用，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等她說完，譚家政伸手捏起一小段柴胡，指尖搓了一下，放到鼻下聞了聞，「這還真不是乾草。」
喬曼曼立時笑了，「那當然了。」
譚家政又拿起紙條看了眼。每一味藥後面都寫著用量。
他指了指幾包藥，「這些都是給我的？」
「對啊。」喬曼曼點點小腦袋，「怎麼…您剛才還答應的好好的，不會又反悔不想要了吧……」
譚家政忍不住笑了，帶著點老頭子被小姑娘拿話堵住的無奈。
「我什麼時候答應的好好的了？」
話雖這麼說，手卻把幾個包袱往自己這邊挪了點。
「既然你都準備好了，我再推倒顯得我這個老頭子小氣。」
他說完把紙條放回去，看了眼桌子那邊。
「你這是準備高考？」視線掃過那幾本醫學書，「考醫學院？」
喬曼曼咧嘴笑，「是有這個打算。」
「這不是恢復高考了嘛，響應國家號召。」
「響應國家號召。」譚家政慢慢重複了一遍，「醫學院可不好考，你想考哪兒？」
「京市醫學院。」喬曼曼幾乎是毫不猶豫的開口。
老爺子眉毛很輕的動了下，她這話聽著底氣十足。
京市醫學院是好學校，兒媳就是從那畢業的。
「不錯。」譚家政看著她，「要是真考上了，可別上學上到半道又跑去賣雪梨。」
他笑著拿起茶几上的雪梨，慢悠悠地繼續吃著。
「哈哈，承您吉言，要是真考上了，我換樣東西賣。」
喬曼曼剛笑著應和了一句，院門忽然「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屋裡的兩人幾乎同時轉頭。
「小喬啊！快再幫我看看我這脖子。」
「哎呦，疼得緊吶！」
來人一邊揉著脖子，一邊熟門熟路的往屋裡走。
正是隔壁住著的老趙。
他像是來慣了似的，連門都沒敲，抬腳就進了屋。
剛一進門，整個人忽然頓住。
眼睛直直落在沙發上的譚家政臉上。
兩人對視了一瞬。
老趙眼睛猛地瞪大，脫口而出。
「老譚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