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曼曼微怔了一瞬,下意識地朝譚家政投去問詢的目光。
這種事她不能擅自應下。
有些人不一定放心讓醫院外的人給自己看病,更何況她和譚老爺子認識也沒多久。
譚家政對上她那猶豫的眼神,沒立刻開口。
沉默片刻才慢慢說道:
「膝蓋是舊傷。」
他說的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你要是敢扎,就試試。」
喬曼曼眼睛微微睜大了些,沒想到譚老爺子答應的這麼痛快。
但很快,她就穩住神色,嘴角輕輕彎起來,「您不怕就成~」
說著,她拿了只小軟枕墊在譚家政左腿膝蓋下面。自己則半蹲在他身側。
「譚爺爺,您把褲腳撩起來。」
譚家政伸手捲起褲腳。
膝骨有些變形,皮膚上橫著一道舊疤,顏色發暗,顯然有年頭了。
「彈片從這穿過去。」譚家政垂眼看了下自己的膝蓋,語氣依舊平穩,只是簡單說明情況。「當年條件有限,處理的不乾淨。」
隨後目光落回喬曼曼身上,耐心等待著她下一步動作。
喬曼曼點了點頭,沒急著說話。她先仔細觀察那道疤,指尖輕輕按上去。
觸感偏硬。
又沿著膝蓋骨一點點往下摸。
「縮筋了。」
她很快判斷,「應該是當年傷了經絡,淤血沒散盡,年頭久了氣血過不來,筋就慢慢縮了。」
她搭上譚家政的脈。
脈澀。
她抬起眼眸,「您張下嘴,我看看舌頭。」
譚家政頓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自己一把年紀,還得學老趙那樣張嘴給小姑娘看。
但也只是猶豫了那麼一瞬,還是學著老趙那樣把嘴微微張開。
老趙歪著脖子在旁邊看得比誰都起勁。
等喬曼曼看完,譚家政才把嘴合上,「看出什麼了?」
喬曼曼收回手。
「氣滯血瘀,寒凝經絡,得先活血化瘀,再溫經通絡。」
她指尖又按回他的膝蓋上,每換一個位置都會問一句這兒疼嗎。
譚家政眉頭很輕的動了一下,「有點。」
待她手指往膝側移了些,他腿上的肌肉明顯繃緊。
「這兒更疼。」
老趙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話。
「我就說吧,你這傷壓根就沒好利索過。」
「那療養院就會按按摩啥的,跟撓痒痒似的,治標不治本。」
譚家政沒理他,依舊注意著小丫頭的動作。等她收回手,他才問:「能治嗎?」
喬曼曼實話實說,沒把話說的太滿。
「不能保證徹底恢復如常。」
「但起碼能讓您陰天下雨、天寒的時候不那麼難受,不影響正常行走。」
即使是在現代醫學體系下,這類舊傷的恢復也有明顯上限,很難做到完全恢復如初。
譚家政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
這條腿的毛病跟了他很多年,軍總治過,療養院也康復過,能做的基本都做了,他心裡有數。
「行。」
「那就試試。」
喬曼曼點點頭,起身拿過針包,又回到他身側半蹲下。
從中抽出最粗的一根銀針,又接連抽出七根粗細各不相同的銀針,分別捻在指縫間,用酒精一根根擦拭過。碘伏在要落針的位置擦拭消毒。
「那我開始啦。」
譚家政輕輕嗯了一聲,往後靠在沙發背上,腿放鬆下來。
老趙眼睛都瞪大了,小聲嘀咕,「這麼粗……」
譚家政聽見了,嘴角動了一下,語氣淡淡的,「那扎你。」
老趙即刻閉嘴不說話了。
喬曼曼第一針下在血海。
左手拇指壓住穴位,右手進針輕輕捻轉。
譚家政只覺得膝蓋內側一陣酸脹,像有什麼東西順著針尖往裡鑽。
第二針很快落下。
只見小丫頭將針直刺進穴位,指尖捏著針柄,懸在空中提插兩下。
他的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抽筋,反而像是被突然牽住了一樣,肌肉本能收縮。
「嘶——」
老趙眼睛一亮。
「有反應?」
譚家政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那股酸脹感正沿著膝蓋往下擴,隨之而來的,竟然還有一點說不出的鬆快。
他重新抬頭看向喬曼曼。
「繼續。」
喬曼曼手下沒停。
她稍稍抬起他的膝蓋,找准凹陷處,第三針落在犢鼻。
第四針,她手指按在小腿外側。
按壓骨窩處,手指移開的瞬間針已經刺入。
這一針下去,譚家政整條腿像被細細的電流竄了一遍,從膝蓋一路麻到腳踝。
他身體明顯頓了一下,腿卻依舊保持放鬆狀態,只是眉頭皺得深了些,緩緩吐出一口氣。
「——有勁。」
這回,他是真正提起精神來。
「還有幾針?」
「四針,」喬曼曼答得乾脆。
第五針,足三里。
她用了補法,輕輕捻轉,再慢慢提起、刺入,反覆三次。
最後,她盯著那道舊疤,在周圍選了三個壓痛點,用三根細針圍刺。每針都斜向傷疤中心。
不到五分鐘,老爺子膝蓋周圍已經落了八根銀針。
喬曼曼直起身,把針包系好,彎腰看了看針的深淺,順手調整了一根。
「留針三十分鐘。」
「您放鬆別動,腿也別彎。」
銀針輕輕顫了一下。
譚家政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那一片像被一張細密的網牢牢牽著,酥麻勁兒順著小腿慢慢散開,膝蓋周圍竟漸漸熱起來。
老趙脖子歪著也不妨礙他往這邊湊過來,「八根。」
「比我這還多。」
譚家政沒搭理他,再看喬曼曼時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了。
剛才是看小輩,現在是真把她當大夫來看。
「腿發熱,算正常嗎?」
喬曼曼抿唇笑笑,耐心的解釋著。
「熱就對了。」
「氣血疏通了自然就會發熱,淤血堵在裡頭有年頭了,不是一次就能散乾淨的。」
「可以先每周扎一次,如果感覺好轉,再改為每月一次。」
說著,她便走到書桌前,提筆寫起藥方。
「配上內服和熱敷,今年冬天能好過不少。」
「我再給您配副外敷的方子,每天熱敷一下會舒服很多。」
老趙連連點頭,剛想說話又想起自己脖子上還扎著針,趕緊停住。
喬曼曼那熱敷方子他也在用,效果確實好。
「我說的沒錯吧,小喬真有兩下吧?」
他看向老戰友,語氣篤定得很。
譚家政沒接話,但確實認可老趙的話。整條膝蓋都在發熱,原本僵住的肌肉都鬆開不少。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喬曼曼寫字時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譚家政看了她一會兒,思慮片刻,低聲道:
「藥錢我給。」
「針錢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