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家政掛斷電話,轉手撥通軍區的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很快接通。
「喂,我是譚建平。」
譚家政一如既往的不繞彎子。
「建平,喬家那丫頭現在住我房子。」
電話那頭的人也沒有意外。
「是,爸。」
「曼曼跟您說了?」
「嗯。」譚家政靠在沙發上,朝小周擺擺手。
小周把那幾包草藥放好,見狀敬了個禮,安靜開門退了出去。
譚家政繼續說道:
「今天見著了,還給我扎了針。」
「扎針?」譚建平語氣帶著些不可思議,沒太明白老爺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譚家政低頭看了眼茶几上的包袱。
「老中醫的外孫女,手挺穩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曼曼還懂中醫?」
「嗯。」
譚家政語氣淡淡,卻很帶著認可。
「她給我膝蓋扎了幾針,比療養院這幫人管用。」
這回,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下來。
譚建平前幾天倒是聽妻子提過一嘴,但也只是聽說曼曼這孩子搗騰了些藥材,也不是違法亂紀的事,他便沒放在心上。
但看病針灸……倒真有些推翻他對喬曼曼的認知。
譚家政也沒多解釋,問他:「你幫她辦高考手續了?」
譚建平回過神,
「沒錯。」
卻比剛才多了些謹慎。
「她跟您提了?」
「不是她提的。」
譚家政主動替喬曼曼解釋,「是我問的。」
「還跟我道了半天歉,說不知道我是你爸。」
說到這,老爺子輕哼了一聲,「這丫頭沒那個心眼兒,你別多想。」
不等譚建平說話,他緊接著又說,「手續你抓緊辦,別給這孩子耽誤了。」
電話那頭,譚建平一時沒說話,他太了解自己父親。
老爺子這輩子帶兵打仗,向來說一不二,很少替誰說話,更不會特意叮囑。更何況是這種走後門的事。
過了片刻,譚建平才低笑了一聲。
「爸,您對曼曼印象還挺好?」
譚家政聽出兒子話里的笑,表情倒沒什麼變化,只低頭又看了眼那幾包草藥。
「人聰明,有分寸,也能吃苦。」
「挺難得。」
譚建平那頭又笑了一聲。
「那就好。」
「手續我會儘快,不會耽誤。」
譚家政「嗯」了一聲,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快到午飯點了。
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
「行了,你忙你的。」
電話掛斷沒多久,小周剛好敲門進來。
「老首長,午飯好了。」
譚家政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喬曼曼寫的藥方遞給他。
「一會出去,照這個方子幫我抓點藥。」
他回憶了下,「早晚各一劑,先抓一周的。」
隨後他拄著拐杖慢悠悠地往外走。
膝蓋那塊還暖著,骨節也沒之前那麼澀了。
他心裡惦記著,吃完飯,趕緊試試小丫頭給的熱敷藥包。
-
東北錦市。
一人身姿筆直,兩手垂在身側,袖口下露出半截黑色皮手套。帽檐下,那雙冷峻的眼眸被寒風吹得微微眯起,顯得眉眼愈發鋒利深邃。
風偶爾捲起大衣一角,露出底下筆挺的軍褲。
站在他身側的另一人狀態卻鬆弛的多。
長身玉立,眉眼俊朗,半張臉縮在裁絨毛的毛領子裡,骨節分明的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看了眼腕錶。
「還有一刻鐘。」
周正廷聲音不高,還被風打散了些。
旁邊那人沒應聲。
火車站外人來人往,行人三三兩兩的從他們身邊路過。
裹著棉襖的大媽拎著菜籃子走過去了,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旁邊推著自行車的年輕女同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很快別過頭,嘴角卻壓不住的往上揚。
兩個當兵的往那一站,跟畫報似的,誰不想多看兩眼呀!
周正廷瞧見了,嘴角動了下。
那女同志臉一紅,推著自行車小跑著走了。
周正廷這才慢慢將目光轉回譚錦川身上。
譚錦川跟沒看見似的,眼皮都沒動一下,依舊盯著火車站出口的方向。
周正廷呼出一口白氣,把手重新塞回大衣口袋裡,又垂眼盯著他手上的黑色皮手套。
「給我戴一會兒。」
譚錦川聲音冷淡。
「不給。」
周正廷:「……」
「你不是還有一副?」
「我的意思是那副給我戴。」
剛整裝完畢,譚錦川就把他叫出來了,他穿上大衣就走,手套都忘戴了。
這東北的風颳得跟小刀子似的,他手都快凍得沒知覺了。
譚錦川皺起眉,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繼續看向出站口那邊。
周正廷差點被氣笑了,這人怎麼突然這麼摳呢。
車站裡的大喇叭突然響了一聲。
嘈雜的電流雜音過後,廣播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在站台上迴蕩。
「旅客同志們,由沈市開來的xxx次列車已到達本站……」
出站口那邊催促上下車旅客的鈴聲急促的響起來。
譚錦川先邁開長腿,周正廷緊跟其後。
兩人朝著站台方向走去。
下車的人流中,一個穿著藏藍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朝這邊揮了下手,拎著同色帆布包快步朝兩人走過來。
「錦川!」
老戰友多年未見,再見時語氣難免帶著幾分激動。
譚錦川摘下手套,握住韓國邦伸過來的手。
「辛苦你跑一趟。」
韓國邦笑了笑,「本來也是出差路過。」
周正廷等兩人寒暄過後,才上前一步伸出手。
「周正廷。」
韓國邦同他握了下手。
「你好,韓國邦。」
站台上人聲嘈雜,寒風凜冽。譚錦川重新戴好手套,聲音低沉。
「找個地方,坐著說。」
幾人便去了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國營飯店。
飯點高峰期已過,飯店裡人不算多。
點完菜,三人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
韓國邦先開口問道:
「這次在遼省待多久?」
「不急著走的話,等我從隔壁市回來,咱們再聚聚。」
「明天大部隊就出發回京。」
部隊條例擺在這,譚錦川沒辦法多停留,能抽空出來這一趟,已是難得。
韓國邦聽了,難免遺憾。
他和譚錦川多年前同在東北軍區服役,自從老戰友調回京市,見面的機會便寥寥無幾。
上次見面,還是譚錦川來東北執行任務的時候。
這次若不是出差路過錦市,老戰友拜託調查的事也有了眉目,也未必這麼快再見。
想到這裡,韓國邦神色斂了些。
「你說的那件事,有線索了。」
譚錦川眸光微沉,周正廷也正了神色。
韓正邦拉開隨身攜帶的包,從裡面抽出一份舊報紙,放到桌子中央。
報紙邊緣已經泛黃,紙張也有些發脆掉了邊角。
右上角印刷的時間。
一九六零年。
韓正邦伸手指向三版中間的一則報導。
標題是——
《有力打擊拐賣人口犯罪活動,遼省特大走私拐賣人口案偵破始末》
報導中寫著,主犯張德財在逃,公安機關正全力追捕,並呼籲群眾提供線索。
下方印著一張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人臉輪廓不算清楚,可那雙眼睛、鼻子,隱約帶著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
譚錦川眉骨驟然壓低。
手指停在報紙邊緣,久久沒動。
周正廷也湊近看了一眼,看向譚錦川,「有問題?」
韓國邦壓低聲音,「我找老公安問過。」
「這個張德財,當年逃走以後就沒再原籍出現過。」
譚錦川垂眼盯著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顯然還是中年模樣。
片刻後,他沉聲。
「——喬大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