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沈茜茜的養父?」
周正廷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韓國邦坐正了些,兩手交握放於桌上。
「你確定嗎錦川?」
譚錦川依舊看著那張報紙。
照片裡的人雖然模糊,與印象里喬大財的樣子確實有些出入。
可那雙貪婪又陰晦的眼睛,錯不了。
「我敢肯定。」
譚錦川抬起眼眸,直視著韓國邦。
韓國邦指節收緊,目光也沉下來。
這樁案子當年轟動全國。
主犯張德財把婦女兒童從北方拐到南方,在南方交易後,再夥同當地的犯罪團伙,將南方的受害者帶到北方交易,南北來回倒手,牽扯極廣。
抓捕行動開始的第一時間,張德財就消失了。
他手底下犯罪小團伙多,通風報信的人也就多。等公安追到落腳點,張德財早就失去蹤影。
譚錦川沉默片刻,指節一下下叩在報紙邊緣。
「喬大財很聰明。」
「反偵察意識極強。抓捕行動在遼省展開,按照尋常罪犯思維,第一反應應該是往外省跑,又或者從錦市沿海方向出境。
「可他反其道而行之,留在遼省,反而攪亂了警方的視線。」
韓國邦瞳孔驟然緊縮。
當年的追捕線路主要圍繞遼省展開。
黑省、蒙省、京市方向,甚至渤海海域。都布了不少人手。
遼省本地的排查密度,反而隨著時間降下來。
韓國邦指尖壓在桌面上,眉頭微微蹙起。「可已經過了十七年,要重新啟動調查,要有新的線索才行。」
「只憑一張舊報紙,證明不了喬大財就是張德財。」
譚錦川當然清楚這個道理。
沒有確鑿證據,任何判斷都是空口無憑。
可現在至少能確認一點,喬大財不是普通的鄉下混子。
一直沉默的周正廷忽然開口了。
「那還不簡單。」
他嘴角上揚,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喬大財不是窮嗎?」
譚錦川看向他,兩人視線在空中對上,幾乎是同一瞬間,便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韓國邦卻沒立刻反應過來。
周正廷轉頭問他,「在你們這邊,買一個健康男嬰,大概多少錢?」
韓國邦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眼譚錦川,見他也目光沉沉的看著自己。
韓國邦以拳抵唇,聲音壓低了些,總覺得身為人民公安說這種事,實在不太光彩。
「八百、一千多,也要看情況……」
周正廷攤了下手,沒再說話。
譚錦川看著兩人,聲音低沉。
「離開池水溝子村的時候,我給了喬大財兩千。
他退了彩禮錢,再加上喬曼曼從他那搶走的……」
他說到這停下來,想起喬大財追出來時那氣急敗壞的模樣。
喬曼曼應該拿了不少,足夠讓喬大財肉痛。
「剩下的,應該不到一千。」
周正廷挑了下眉,「那個喬曼曼?」
「搶錢?」
譚錦川沒理他,只繼續說道:
「以我對喬大財的了解,他一定會想辦法延續香火。」
韓國邦心下瞭然,瞬間明白過來。
十年特殊時期剛過,這幾年全國都在嚴打拐賣人口犯罪。
喬大財要是想再買孩子,尤其是男孩,大概率會動用以前的關係。
只要他動,必然會露出馬腳。
韓國邦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明白了。」
「盯梢的事交給我來辦,你放心。」
譚錦川點了下頭,想了想,又道:
「有確鑿證據,聯繫我,我再來一趟。」
此話一出,韓國邦倒沒意外,周正廷卻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底掠過一瞬驚訝,但也沒多問。
三人吃過飯,韓國邦便同兩人告別,乘坐長途汽車前往隔壁市出差。
-
走出汽車站,譚錦川先上了車,等周正廷坐進副駕駛,他利落的拉下手剎,踩下油門。
車子往大部隊駐營的郊區開去。
道路兩旁積著未化的積雪,風卷著泥土和冰渣子拍在車門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周正廷胳膊拄著車門,側頭看向開車的男人。
譚錦川目不斜視,單手握著方向盤,視線落在前方的道路上。
周正廷看了一眼,正琢磨著剛才在飯店,譚錦川說再來一趟的事。
正要收回目光,卻不經意間掃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
黑色皮手套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看皮質算不上特別上乘,但很新。
「新買的手套?」周正廷聲音懶懶的,像是隨口一問。
「嗯。」男人語氣淡淡。
「自己買的?」
「不是。」
周正廷一聽,身子都坐直了些。
「那是別人送的?」
「誰送的。」
譚錦川沒打算隱瞞,也覺得沒什麼好遮掩的。
「喬曼曼。」
周正廷眸光微微一動,倒沒繼續追問『為什麼送你』這種一聽就會讓譚錦川不耐煩的問題。
他記得譚錦川還有副棕色的。
和黑的這個款式一樣,應該也是喬曼曼送的。
「那她怎麼送你兩雙?」
「這人送東西還挺細心,正好兩雙可以換著戴。」
周正廷也不等他回答,笑著自言自語,還不忘觀察著他的表情。
譚錦川沒有立即回答。
片刻後,低低應了聲。
「嗯。」
他沒有否認,喬曼曼確實是個細心的人。
可下一瞬,腦子裡突然閃過張媽那天說的話。
——這是給你和錦成的,兩個顏色,讓你倆自己選。
譚錦川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皮手套摩擦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眉心也跟著動了下,隨後越擰越緊。
薄唇緊繃成一條直線。
他怎麼都給拿走了呢……
周正廷正看著他,察覺到他表情的變化輕輕挑了下眉。
這種困惑的表情出現在譚錦川臉上,可實在罕見。
他沒再繼續問,照這人的脾氣,再問下去,就一句話都套不出來了。
喬曼曼……
周正廷若有所思的靠回座椅。
這名字今天出現的次數,好像有點多了。
-
池水溝子村。
喬家的小破院子裡,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炕煙味兒熏得人鼻子發酸。
喬大財正悠閒地橫在大炕上磕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王翠娟剛把一地瓜子皮掃乾淨,一轉身,瓜子皮又扔了滿炕。
她把掃帚往旁邊一扔,叉著腰指著喬大財的鼻尖,破口大罵。
「喬大財你個窩囊廢!成天就知道在炕上窩著,錢呢?!」
「喬曼曼那個死丫頭都走多長時間了!一分錢都沒寄回來!你到底啥時候去找她?!」
好不容易從那大軍官手裡摳了兩千塊。
結果從喬大財手裡過了一遍,再加上他這幾個月賭錢,花的就剩二百五了。
還說要聯繫人抱個兒子回來,現在哪還有錢啊!
喬大財不耐煩地白了她一眼,從炕上爬起來,坐到炕沿蹬鞋。
「著啥急,左右跑不了。」
他一點也不心急,喬曼曼跑了就跑了唄,京市不是還有大軍官呢嗎?
她是跟著大軍官走的,找不著她還找不到那個大軍官嗎?
這傻婆娘啥都不懂。
啥叫運籌帷幄,啥叫放長線釣大魚。
這麼多年了腦子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當初讓她偷孩子也是,連男孩女孩都分不清,偷了個破丫頭片子回來。
想到這,喬大財更嫌棄的瞪了王翠娟一眼,腳後跟蹬進鞋裡,抬腿就給了她一腳。
王翠娟被踹得腳下絆了個大趔趄,險些撲進泡著衣服的大水盆里。
「喬大財!」
她尖著嗓子咆哮一聲,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可喬大財已經披上衣服,彎腰去開炕頭的小柜子。
王翠娟一看他伸手進去拿錢,眼睛都紅了。
想都沒想就撲過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給他手背上抓了道大口子。
「還想去賭,這是我兒子!」
喬大財吃痛得嘶了一聲,但也沒撒手。
兩人撕巴了半天,喬大財力氣到底大些,猛地掙開她的手,又一腳踹在她肚子上。
王翠娟整個人跟破抹布似的摔在牆角,疼得半天沒爬起來。
眼看著喬大財把僅剩的二百多塊錢全部塞進兜里,就要往外走。
王翠娟咬咬牙,撐著身子又衝上去。
「喬大財——!」
喬大財猛地回過頭。
那張平日裡油滑的臉這會兒陰沉的瘮人。
他凶神惡煞地盯著王翠娟,聲音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給我消停點。」
王翠娟頓時僵住。
喬大財往前一步,壓低聲音。
「想想你爹是咋死的。」
「你也想跟他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