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早,譚建平就給療養院打去電話。
高考報名手續已經辦妥。
部隊那邊開具介紹信,等遼省那邊的證明材料寄到京市,喬曼曼只需要帶著高中畢業證和介紹信,到區高招辦報名即可。
譚建平也跟區高招辦那頭打了招呼。
譚家政剛起床,聽兒子這麼說,也算放下一樁心事。
掛了電話,他拄著拐杖在屋裡慢慢走了兩圈。
膝蓋還有些發沉,但比之前鬆快不少。
想著正好七天到了,待會兒去小丫頭那的時候,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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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早就和譚家政約好了,喬曼曼今天並沒出門。
午後正是冬日裡陽光最足的時候。
小院的青磚地被曬得微微發暖。幾隻大簸箕整齊排開。
喬曼曼蹲在旁邊,把幾片翻卷的葉子輕輕撥開,讓它們曬得更均勻。
剛撐著膝蓋站起身,院門便被敲響了。
她回過頭,眼睛一下子彎起來。
「譚爺爺,您來啦!」
譚家政拄著拐杖走進來,身形依舊挺直,只是步伐相較之前穩當得多。
他目光掃過那幾隻大簸箕,抬了抬下巴。
「這麼多藥,山上都讓你搬回來了?」
喬曼曼咧開小嘴笑。
「那我可不敢,都采盡了,明年就不長了。」
譚家政笑了一聲,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你還知道這個。」
「那當然。」
喬曼曼說得一本正經。
「靠山吃山,也不能把山吃禿了呀。」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往屋裡走去。
喬曼曼給老爺子複查了一番。
經絡比上周鬆了不少,壓痛點也沒那麼明顯,看來老爺子確實按時服藥,也照她說的熱敷了。
「經絡疏通不少,這次換幾個穴位。」
喬曼曼起身取來針包,抽出銀針,利落的用碘伏擦拭消毒。
譚家政已經自覺地掖好褲腳,把左腿放好。
「上次扎完,夜裡膝蓋一直發熱。」
「走路的時候,比之前鬆快。比醫院裡的大夫管事。」
喬曼曼抿唇笑笑,指尖捻著銀針已經開始落針。
「我跟您說實話,中醫跟西醫還不是一回事。」
「西醫看病像修機器,哪壞了修哪兒,見效快,立竿見影。」
她一邊落針,一邊用儘量通俗易懂的說法解釋。
「中醫調理是把人當塊地。地薄了施施肥,地旱了澆澆水。長了雜草咱得慢慢薅,不是一鋤頭下去就能長出莊稼來的。」
說話的功夫,五根銀針已經穩穩落下。
譚家政看著她的動作,語氣沉穩。
「你說得挺明白。」
「我打仗那些年,西醫見得多,像你這麼講中醫的,倒是頭一回見。」
喬曼曼指尖還捻著針柄,聞言聲音輕了些:
「戰場上不一樣。」
「軍醫講究的是救命,什麼法子能救命就怎麼來。」
「戰場上給人打一血窟窿,動脈血往外滋滋直噴,哪有功夫找止血鉗?
大拇指往裡頭一塞,先把血堵住再說。血止住了,人就有口氣,有氣就還能活。」
譚家政呼吸放緩了些。
喬曼曼又繼續說道:
「還有的開胸做到一半,心臟停了,趕緊把手伸進去捏著心臟。一下一下,就這麼硬生生的捏回來。」
喬曼曼收回手,神情很認真。
「哪管什麼無菌不無菌的,哪管符不符合手術程序。」
「能活,就是對的。」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她的那些話落在譚家政耳里,竟叫他想起許多年前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硝煙、槍聲、血、哭聲。
還有那些從死人堆里拖回來的年輕戰士。
良久,老爺子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會兒……真就是這樣。」
「哪有什麼條件,能把戰士們從鬼門關拖回來,就是本事……」
他沉默片刻,重新看向喬曼曼,「你這些話說的,倒跟個當兵的似的。」
喬曼曼笑了笑。
「我也是聽我外公講的。「
她垂下眼眸,回憶著原主記憶里外公講給她的經歷。
「我外公年輕那會兒,咱們解放軍還在打鬼子。
有一天,有一隊傷兵到了村里,吊著胳膊的,缺了腿的,還有的大出血,血怎麼都止不住的……」
「那時候窮,我外婆捨不得把要賣錢的藥材拿出來。
最後還是我外公咬咬牙,把藥材全給他們用了。」
喬曼曼說得很平靜,可那個久遠年代裡的艱難,又豈是隻言片語就能說清的。
過了幾秒,譚家政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時候老百姓日子都緊。」
「能把藥拿出來,是份心。」
他看著喬曼曼,聲音比剛才柔和,「你外公,是個有骨氣的人。」
「嗯!」
喬曼曼點點頭,眼底藏不住驕傲自豪。
「當時隨行的軍醫還教了我外公不少東西,我外公也就是從那時候,才算是真正入行了。」
原主的外公,是真的讓她佩服。
可惜老人家早些年就去世了,不然她還真想和老人家好好探討探討中醫領域的知識。
畢竟在鄉下,老赤腳醫生見識得多,沒儀器輔助,也沒那麼多檢查手段,看病全憑經驗和眼力。能治好人,那是真本事。
譚家政慢慢點了下頭,「怪不得你下針這麼穩。」
喬曼曼咧嘴笑,「針灸就是這樣,慢一步,遲疑了,位置就偏了,效果也就差了。」
譚家政看了眼膝蓋上的針。
」嗯,跟打仗一樣。「
「該出手的時候,慢一步,人就沒了,滿盤皆輸。」
他回想起小丫頭下針時的模樣。
快、准、穩。
倒真像打仗。
「你這麼年輕,說話做事怎麼跟老頭似的。」
喬曼曼噗嗤笑出聲,也不慌張。
「熟能生巧嘛。」
「以前自己看書,就照著書上拿自己練手,練得多了下針就果斷了。」
這話倒也不算完全瞎編。
她在現代剛接觸中醫的時候,就是拿自己練手。
總不能隨便找人扎針,那是不負責任,沒有醫德。
譚家政想像了一下她說的那個畫面,也跟著笑了。
「對自己挺狠。」
「不過,這本事倒也練出來了。」
「哈哈,那倒沒毛病。」喬曼曼半點不謙虛,笑得坦然。
她估摸著時間到了,便將銀針一根根取下來。
「上周扎的時候,針下去是澀的,像在沙地里走,但這次順多了,說明氣血過來了。」
喬曼曼系好針包,站起身。又把提前準備好的熱敷藥包拿出來,另外還有一包自己曬的水果乾。
「譚爺爺,這個是我自己曬的水果茶,泡水喝,補充維生素,比保健品健康。」
譚家政接過那包水果乾,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倒還挺細心,還知道維生素。」
喬曼曼露出一口小白牙,「譚爺爺,您這麼大年紀都知道與時俱進,我再不知道維生素是啥,這大學也甭考了哈哈。」
譚家政被她逗笑了,被小丫頭調侃了也沒有半點不悅。
「說到大學。」
他抬眼看向喬曼曼。
「報名的事,已經辦妥了。」
喬曼曼眼睛一亮,嘴唇微微張開。「這麼快?!」
她怔了一瞬,猛地朝老爺子鞠了一躬,起身時辮子都抽到臉上了。
「謝謝您譚爺爺!也謝謝叔叔!」
小丫頭高興得太直白,全寫在臉上。
譚家政抬了下手,讓她不用這麼大禮。等喬曼曼直起身子,才繼續說道。
「別這麼客氣,部隊這邊給你開介紹信,一周後,你帶著畢業證和介紹信去區高招辦報名。」
他把事情一件件交代清楚,說完看著喬曼曼,滄桑的眼裡帶著幾分期許。
「至於能不能考上,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喬曼曼重重點了下頭,聲音響亮。
「好!我一定會把握住機會的!」
臨走前,兩人約好下周末繼續針灸。
送走譚家政後,喬曼曼轉身回了院子。
一想到高考報名的事終於解決了,那股興奮勁直往心頭涌。
船到橋頭自然直!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古人誠不欺我啊!!!
「耶!」
喬曼曼咬著嘴唇,嘴角卻高高揚起,眼睛亮閃閃的,仰起腦袋長舒了口氣。
她轉身準備回屋。
餘光掃過院牆時,腳步忽然一頓。
兩條好看的眉毛輕輕蹙起來。
剛才那是個人頭嗎?
喬曼曼懷疑著,立時就扭過小腦袋朝著那邊看去。
可牆頭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隔壁鄰居家種的豆角架子冒出來一點,稀疏枯黃的藤葉被風吹的輕輕晃動,也不像能藏人的樣子。
喬曼曼盯著看了一會兒。
低頭四下瞅了一圈,從牆角撿了塊磚頭。
掄圓了胳膊朝著那個方向撇了出去。
磚頭在空中划過一道還算優美的弧線。
「咚——」
落進院牆外,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還在地上滾了兩圈。
應該是看錯了。
喬曼曼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隨後哼著小曲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