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錦川返京時,已是十一月底。
大部隊上午十點準時抵達營區,新兵站在道路兩側敲鑼打鼓迎接,熱鬧得很。
譚錦川沒有跟著隊伍走,還要先去師部開會。
李向東把車開到師部辦公樓前。
譚錦川披著軍大衣下車,一個月野營拉練下來,人比走之前瘦了點,下頜線愈發鋒利。
稜角分明的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胡茬,還沒來得及刮。眼底印著兩道極淺的淚溝,帽檐下那雙漆黑的眼眸卻依舊沉靜。
周正廷已經提前把作訓科長、後勤部長叫來了。會議室里,幾人剛站起來,譚錦川抬了下手,示意不用。
他大衣沒脫,拉開椅子坐下就說。
「全程一千二百公里,比計劃多走了八十。中途天氣不好,但部隊沒掉鏈子。」
他語速不急不緩,記錄員立即疾筆寫起來。
「裝備損耗在預期內,非戰鬥減員十二個,全部是新兵,主要是凍傷,沒有重傷。」
「各營連團整體完成度合格。」
他說得很簡略,重要的說完就拉倒。
等他說完,周正廷才慢慢翻開自己的筆記,「這次拉練,整體士氣不錯。」
(請記住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過新兵這塊還是暴露了不少問題,非戰鬥減員十二個,全是新兵,尤其是防寒意識和腳部保護……」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逐條例舉。
從行軍節奏到後勤保障,再從凍傷處理到基層幹部組織能力。
此處省略一萬字。
譚錦川安靜的聽著,等周正廷終於絮絮叨叨說完,他只淡淡「嗯」了一聲,沒多做評價。
他說的和自己說的那是一個事。
譚錦川也不廢話,攏了下軍大衣站起身。
「我還有事。」
周正廷抬起頭的功夫,人已經走了。
「嗐?這人。」
-
出了師部辦公樓,譚錦川便讓李向東先回去休息,自己拿過車鑰匙坐進駕駛位。
喬大財的事還是要跟喬曼曼說一聲。
畢竟喬大財和王翠娟很大概率不是她的親生父母。
她和那兩人生活了這麼多年,也許會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情況。
另外——
譚錦川頓了一下,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隻小玻璃瓶。
裡面的藥油已經用得差不多,只剩下瓶底一小汪琥珀色的液體,慢吞吞地黏在瓶壁上滑不下來。
這次冬季拉練,凍傷的戰士不少。會上提到的十二個,都是情況比較嚴重的。較輕的也不在少數。
喬曼曼的這瓶藥油膏,不僅對傷口有效,對凍傷竟也很管用,
幾個剛入伍的新兵凍傷嚴重,用了這瓶藥油膏,恢復得比部隊配發的凍傷膏效果還要快上不少,這才沒耽誤後面的行程。
既能消炎修復損傷,還能治療凍傷……
他垂眸看了會兒,瓶子很小,握在掌心裡幾乎沒什麼重量。
他將瓶子重新收進口袋。剛要點火,動作忽然一頓。
遲疑片刻,默默低下頭,扯過軍大衣的領口,聞了一下。
下一瞬,眉骨驟然壓低,眉間立時刻出一道深深的豎紋。
一個月拉練下來,也沒條件好好洗澡。
身上都……
餿了。
譚錦川想都沒想,重新點著火,踩下油門,先開車回了在師部的房子。
一進屋,他便上樓拿了乾淨的軍裝,下樓隨手將衣服搭在沙發背上,直接鑽進衛生間。
沒過多久,裡面便傳出「嘩啦啦」的水聲。
-
譚錦成從訓練場出來,看了眼手錶。時間快到了。
他心裡一急,邁開長腿就往家裡跑。
剛進院子,就看見軍用吉普車停在那。
譚錦成眼睛一亮,他哥回來了!
但眼下還有件更要緊的事。
他衝進屋,連鞋都沒脫。先跑到客廳給朋友打了個電話。
電話掛斷,轉頭就朝樓上喊。
「哥!車借我開下!」
喊完,他已經一把抓過門口柜子上的車鑰匙,奪門而出。
衛生間裡。
譚錦川剛洗完澡,鬍子也才刮到一半。
就聽見外頭凌亂的腳步聲,然後是譚錦成喊了一嗓子。
他眉頭一皺,剃鬍刀沒來得及放下就打開門,半邊臉上還沾著肥皂泡。
剛探出半個身子。院子裡已經響起車子啟動的轟鳴聲。
緊接著,吉普車像是被狗攆了似的竄出院子。
譚錦川:……
他一手握著剃鬍刀,一手扶著門框。
客廳電話卻在這時突然響了。
譚錦川扯過毛巾擦了把臉,走過去接起電話。
「餵。」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說話還算客氣,只是說自己是譚錦成的朋友,找譚錦成確認地址……
譚錦川聽著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最後不等對方說完,直接「啪」地掛上電話。
隨手扯下圍在腰間的浴巾,長褲、皮帶、襯衫一件一件往身上套。連外套都沒穿,只穿著一件襯衫就沖了出去。
-
周正廷剛從師部辦公樓走出來,正和後勤部長說著接下來工作上的安排,抬眼便看見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家屬區的方向朝這邊奔來。
那速度快趕上部隊大比武時百米衝刺跑的速度了。
周正廷上下打量了譚錦川一眼,這人剛才不是說有事嗎。
頭髮還是濕的,身上還香噴噴的。
剛洗完澡?
這是要幹嘛去。
周正廷眉梢一挑。
「你這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譚錦川打斷。
「車給我用一下。」
周正廷剛抬手,就聽他沉聲催促著。
「快點!」
周正廷立即收了玩笑神色,伸手去摸口袋。
「出什麼事了?」車鑰匙剛掏出來,就被譚錦川奪走了。
再一抬眼,人又跑了。
周正廷:……
和後勤部長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半晌,後勤部長才遲疑的問了一句。
「政委……這是急事?」
周正廷看著譚錦川離開的方向,慢慢搖了搖頭。
「不像小事。」
-
譚錦川握著方向盤,視線緊盯著前方的路況。
電話那頭是譚錦成的朋友,人是派出所的民警。
譚錦成約了人,卻沒跟朋友說清楚,只說了在哪條胡同,連詳細地址都沒交代。那兩人不知道具體位置,只好回了電話確認。
譚錦川越想,臉色越沉。
譚錦成居然約了派出所的人,去爺爺的院子抓喬曼曼?
他到底怎麼想的?
哪怕有疑問,不知道先給爺爺打電話確認一下嗎。
做事之前,連後果都不考慮的嗎?
譚錦川握著方向盤的指節一點點收緊。
喬曼曼的性格他多少有些了解。
譚錦成帶著人衝過去,不管有沒有鬧出事,都會讓她難堪。
她從家裡搬出去,本就是不想欠人情,也不想被人看輕。
要是……
譚錦川眉眼沉得更深。
腳下油門不自覺踩重幾分。
車子在路上飛快駛過,道路兩旁的樹影快速掠過車窗。
只希望譚錦成還能有點腦子。
不要真做出什麼荒唐的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