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車一前一後抵達解放軍總醫院。
軍用吉普車直接開到了急診樓門口,車剛停穩,譚錦成便跳下車子,繞到後排一把拉開車門。
譚錦川抱著人從車裡下來,下頜線繃得筆直,冷著臉,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徑直抱著喬曼曼往急診樓里走。
譚錦成低下頭,握著車門把手的手收緊了一瞬又很快鬆開,快步跟了上去。
穿白大褂的護士見狀已經推著平車迎出來了。「怎麼回事?」她一邊問一邊把車推近。
「開水燙的。」譚錦川頓住腳步,將懷裡軍大衣裹著的一團小心放到平車上。
譚錦成也趕緊伸手幫忙,和護士一起推著平車往裡走。
譚錦川跟在旁邊,手卻一直沒離開平車護欄。
急診走廊不算太長,拐個彎就到了第一間屋子,門上掛著清創室的牌子。
醫生很快趕過來,掀開軍大衣看了眼喬曼曼的腿,打開無影燈,彎下腰檢查。
「叫什麼名字?」
喬曼曼撥開罩在頭頂的軍大衣,透了口氣。
「喬曼曼。」
「多大?」
譚錦川替她回答。
「十九。」
喬曼曼默默閉上嘴巴,垂眸看著自己的腿。
醫生點點頭,一邊檢查一邊有條不紊地吩咐護士,「準備碘伏、生理鹽水、無菌紗布……」
護士應了一聲,立即轉身準備。
醫生檢查完,語氣還算平穩。
「淺二度燙傷。」
「需要把水泡剪開,把壞死的皮處理,先打針局麻。」
喬曼曼聽了倒沒什麼異常的反應,只是忍著疼點點頭,只希望快點給自己麻上。
護士很快把東西準備好。
醫生從托盤裡拿起注射器,針頭很細,在無影燈下泛著冷光。
「忍一下,打麻藥會有點疼。」
譚錦川的手依舊握著護欄,幾不可察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喬曼曼剛要應聲,旁邊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能不能上全麻。」
醫生和躺在床上的喬曼曼都愣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眼眸,看向站在旁邊的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眉骨壓得很低。
醫生很快反應過來,隨即露出理解的笑容,耐心解釋。
「當然,您要是實在擔心,也可以安排全麻。
不過從傷情來看,我個人建議,局麻更適合,處理起來快,副作用小,清完創就能休息,您看呢?」
局麻能大大減輕清創時的疼痛,但不能保證完全不疼。家屬有這個擔憂也是情理之中。
譚錦川眉頭還皺著,喬曼曼卻先開口了,趕緊擺擺小手。
「不用不用!」
「就局麻!您扎吧。」
淺二度燙傷,面積又不算特別大,局麻完全夠用了。
全麻還得插管、上呼吸機,還得禁食禁水,多遭罪啊。
譚錦川看著她擺完手說完那句話,又飛快把手放回去,板板正正躺好。
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堅持。
醫生這才重新拿起注射器,針尖刺入傷口邊緣的健康皮膚。
喬曼曼深吸了一口氣。藥水推入,那塊皮膚迅速鼓起一小塊,酸脹感混著傷口的灼痛。
她沒吭聲,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手心卻悄悄攥緊。
譚錦川察覺到她的小動作,唇線微不可察地抿緊。
「好了,」醫生放下注射器,「等兩分鐘。「
又看了眼還站在旁邊的譚錦川,以及低著頭杵在後面的譚錦成。
「家屬先到外面等。」
譚錦川點了下頭,看了眼喬曼曼。
她呼吸清淺,除了臉上有些發白,眼底沒有太明顯的懼意。
他這才轉身出去。
譚錦成低著頭跟在後面,呼吸都放輕了。
譚家政一直站在門口沒進去。目光卻始終落在清創室里。
等兩個孫子走出來,他立刻問。
「怎麼樣了?」
譚錦川回手將門輕輕關上,「淺二度燙傷,正在清創。」
譚家政一口呼吸憋在胸口,看向站在旁邊的小孫子。
譚錦成緊抿著唇,頭埋得很低,垂在褲縫邊的手緊握成拳。
譚家政收回目光,轉頭對一旁的小周說:「去掛個號,辦手續。」
又補了一句,「給燒傷科的王主任打個電話,讓他過來一趟。」
「是。」小周轉身跑了,還不忘把老爺子的拐杖遞過去。
譚家政接過拐杖,握在手裡。
等小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走廊里陷入沉寂。
一道風聲驟然划過。
實木拐杖破空落下,重重砸在譚錦成的脊背上。
「這就是你幹得好事!」
譚錦成悶哼一聲,身體晃了一下,卻沒躲。
譚家政使了全力,拐杖帶著稜角,一下又一下砸下來,發出沉悶的聲響。
譚錦成咬緊牙關,站的更直,硬生生承受著。
譚錦川沒攔,沉著眉眼看著處理室那邊。
老爺子接連打了十數下,等他終於停下,譚錦川才轉頭看向譚錦成。
「解釋。」
他聲音低沉卻很冷厲。
譚錦成後背火辣辣的疼,肩線卻繃得筆直,喉結上下滾動著,聲音也有些發緊。
將這半個月他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交代了。
從看見喬曼曼和譚家政在小院門口說話,到回家問沈茜茜,再到懷疑她裝神弄鬼騙人。
「所以我才找了兩個派出所的朋友,想當著爺爺的面查一下。
「我到那的時候……正好看見她手裡拿著根大粗針。」他下意識伸手比劃了一下那根針的長度粗細。
「就要往爺爺腿上扎……」
他咽了咽嗓子,聲音小下去,「我當時也來不及多想,腦子一熱,就衝進去了。」
譚錦川一直沒有打斷,靜靜聽完,聽到最後一句,才抬眼看向他。
「你查清楚了嗎。」
譚錦成僵住。
他確實沒有查清楚,但他去喬曼曼那是想查清楚的。
可他當時看見喬曼曼手裡的大針,腦子一片空白。
完全忘記自己來的目的。
更沒想到門板子會撞到喬曼曼。
他閉了閉眼,沒有辯解。
「是我的錯!我沒有證據就懷疑喬曼曼!還害她受傷——!」
「沒腦子!」譚家政厲聲打斷。
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睛冷得像結了霜。
他盯著譚錦成,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顯然氣得不輕。
「去。」
「給你老子打電話。」
「讓他滾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