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月色正霽。
有不少剛訓練完的士兵快步朝著大食堂奔去,腳步一個比一個急。生怕去晚了飯菜被搶沒了。
周正廷逆著人流,慢悠悠地朝著師部辦公樓的方向走。
修長的指節間夾著燃了半支的香菸,菸頭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待走到辦公樓底下時,煙已經燃到底。
手指被燙了一下,周正廷微微皺眉,正要把煙摁滅,就聽見有人在叫他。
「周正廷!」
是個女同志的聲音。
周正廷回過頭。
不遠處,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墨綠色的呢子大衣,腰間繫著同色腰帶,襯得腰身纖細苗條。來人摘下圍巾,露出一張白淨清秀的臉。
周正廷眉間沒松。
「姜醫生?」
「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上午剛到。」姜月笑著,舉了舉手裡的盒子,語氣自然。
「從滬市帶了點點心,順路過來看看。」
順路?
從軍區大院順到衛戍區師部,可真順路。
周正廷沒點破,只是把煙摁滅。
「他不在,出去了。」
說完就打算結束話題,邁開長腿就要往樓里走。
不在?
姜月愣了一下,她出來前聽她爸爸說了,大部隊已經回京了呀,譚錦川應該是和自己前後腳抵京的。
可她在大院沒碰見他,師部也不在。
那人是去哪了呢。
姜月連忙快走兩步跟上去,小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他去哪了呀?你知道嗎?」
周正廷頓住腳步,轉過身看著姜月。
「不知道。」
「知道也不能告訴你。」
姜月早就預料到他可能會這麼說,但還是不甘心的想問一問。
「正廷哥,你就告訴我唄。」
周正廷沒說話。
主要是那人真的會發火,這種事以前又不是沒有過。
姜月眼巴巴地看著他。
周正廷沉默了半晌,懶懶地吐出一句,「我真不知道。」
姜月眼神微微暗下去,失落的小聲說了句,「好吧……」
她這麼著急就趕來,其實也想問一問那件事。
「錦川哥…去相親了?」
周正廷沒否認,「嗯。」
姜月指尖收緊。
「那——!」
周正廷知道她想問什麼,不等她說完便回答。「沒成。」
姜月稍稍鬆了一口氣,可心底還是隱隱不安。
錦川哥能答應去相親,是不是證明他現在也想找對象,想成家結婚了,那自己……
想到這,姜月慢慢咬住下唇,臉上的沮喪和酸澀幾乎藏不住。
周正廷輕輕咳了一聲,「那我先走了。」
說著就邁開腳步。
「對了。」
姜月忽然想起來。
「清如姐回來了。」
周正廷猛地停住。
姜月還拎著點心站在原地,就見本來往樓里走的男人慢慢側過肩膀。
他沒說話,可也沒再走,夜色落在他眼底,暗得深沉。
姜月抿抿唇,顯然被他這副樣子震住,聲音也小下去了。
「芳、芳芳沒跟你說嘛?」
周正芳和清如姐關係向來好。
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整天清如姐、清如姐地粘在她身後。
按理說清如姐回國,周正芳不可能不告訴她哥哥呀。
姜月見氣氛不對,又趕緊解釋道:「其實我也是剛知道…芳芳給我打電話告訴我的。」
她乾笑了兩聲,「那我先走了…」
說完也不等周正廷回答,重新圍好圍巾,逃似的溜了。
只留周正廷還站在辦公樓前。
冬夜的風從耳邊刮過去。
他腦海里卻不斷重複著姜月剛才那句話。
方清如。
回來了。
-
姜月拎著那盒點心走出衛戍區。
正想著先回單位,再給家裡打個電話,讓家裡派車來接。
結果剛走到軍總,就看見譚家的車從前面路口拐過,徑直往南樓去了。
姜月心頭一喜,踩著小皮鞋追了上去。
何雲剛下車,正和勤務兵一起把帶的大包小包往外拿,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很急促的腳步聲。
「何姨~」
何雲回過頭,見是姜月,臉上立時露出笑容。
「月月?」
「怎麼沒回家。」她笑著打趣,「這麼敬業,剛到家就先來單位呀。」
姜月氣喘吁吁地停住腳步,額角都有些冒汗,小口小口地呼著氣。
「今天上午剛到,已經回過家了。」
「這不是……」她垂下眼,羞澀的彎起嘴角。
何雲心下瞭然,溫和地笑笑,也沒說什麼。
姜月看了眼車上的大包小包,「這是?」
她眼底帶上一抹擔憂。「…是譚爺爺生病了嗎?」
爸媽也沒跟她說呀,早知道多拿點東西剛好探望一下了。
何雲笑道:「不是老爺子,是家裡的孩子住院了,從家裡帶點東西來。」
姜月又看了眼勤務兵還在不停往外拿的大包袱,這可不是帶點呀……
「是誰呀?」
「是曼曼。」何雲停頓一下,多解釋了一嘴,「前段時間剛來我們家的孩子。」
姜月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倒是聽家裡說過,沈伯父的女兒找到了,前幾個月剛接回京市。
可這個曼曼又是誰?
出於禮貌她沒有過問。上前拎起一隻包袱,「何姨我幫您拿~」
兩人一起走進南樓。
上樓時,何雲還關心地問起姜月,這次去滬市交流學習怎麼樣,有沒有不適應。
姜月都一一回答了。滬市那邊氣候濕潤,剛開始過去還有點不習慣,待了半年倒感覺好多了,連皮膚都跟著變好了不少。
兩人就這樣聊著天,直到走到病房外。
姜月一路上都在好奇這個叫曼曼的女孩子是誰。於是快走了幾步,聲音甜甜的的,「何姨我先來開門。」
腳步卻突然頓在門前。
透過門上的玻璃,她看見病房裡站著一道高大挺拔大身影。
男人站在病床邊,背對著門這邊。寬闊的後背將病床上的女孩子擋了大半。
他手掌攤開舉在那女孩面前一動不動。
那個女孩子從他掌心裡捏起一粒藥片,放進嘴巴里含著。
他立刻就將搪瓷杯遞到她唇邊。
好像是藥太苦,女孩微微皺了下眉頭。
男人四下看了一圈,拿起一隻小白碟子,用筷子挑起一根鹹菜絲。
姜月怔在原地。
何雲胳膊上挎著兩個包袱,見她一手拎著盒子一手還拎著包袱,站在門前發愣。
「怎麼了月月?」何雲走上前。
姜月回過神,「沒、沒怎麼…」她很快笑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緒。
何雲看了她一眼,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
病房裡。
喬曼曼正準備把藥吞下去,眼前就突然出現了一根芥菜絲。
她嘴裡還含著一口水,眨了眨眼,看著眼近在咫尺的鹹菜絲,「咕咚」把水咽下去。
「干、幹嘛?」
譚錦川一本正經的看著她,還又把筷子往前遞了點。
「不是苦嗎?」
喬曼曼看著那根快貼到自己臉上的鹹菜絲。
「其實不苦……」
她正準備抬手推開筷子,卻看見他那認真到有些過分的目光。
剛要出口拒絕的話,默默咽了回去。
她張了張嘴,那根鹹菜絲又往前湊了一點。
……
這畫面是不是有點太…奇怪了?
好像不合適吧。
於是乎喬曼曼又趕緊把嘴巴閉上了。
猶豫著抬起手,打算接過他手裡的筷子自己吃。
指尖剛碰到筷子。
門突然被敲響。
「叩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