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錦川思索著,以為她是擔心藥方保密的問題,畢竟這是她家裡的祖傳秘方。
「藥方這邊,軍隊會嚴格保密。」
「軍隊對配方保護很嚴格,不會輕易泄露。」
喬曼曼搖搖頭,「我倒不是擔心這個。」
「是因為這個藥方本來就沒辦法大批量製作。」
喬曼曼耐心解釋著,「這藥,名叫紫草萬用膏。」
「君藥為紫草,輔藥佐藥十數種,當歸、白芷、乳香、沒藥等等,以芝麻油蜂蠟為基底,所以它才能有成膜保濕的功效。」
「紫草不貴,配方里的藥材不算稀有,難的是製作方法。」
她很認真地看著譚錦川,「它用得是低溫萃取法,要隔水慢燉數小時,溫度還要控制好,才能達到極致的藥效在」
「太耗時間,也費人工,根本不適合批量生產。」
外婆這藥的獨家秘訣便是低溫萃取。傳統醫藥炮製通常選用油炙法,也就是用油炒、油炸,再反覆塗油烘烤,萃取藥性。
而低溫萃取法更耗時更講究,先用冷油慢泡上半個月,再隔水蒸煮萃取藥性,溫度要保持在八十攝氏度以下,藥性才保留得更完整。
她當時做的時候就費了好些功夫。
譚錦川沉默了一瞬,眼底有些遺憾。
可喬曼曼彎了彎眼睛,「但是,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譚錦川抬眼看她。
喬曼曼靠在枕頭上,可能是吃了止痛藥的緣故,精神頭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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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著小腦袋,嘴角微微上揚。
「藥材少幾味,工序也簡化。直接用油炸,煮滾了。
原方里的乳香和沒藥能加速癒合,但這兩味藥溶解性差,工廠生產時很麻煩,而且和基質混合後藥膏容易變質。」
喬曼曼垂眸略一思索,「去掉這兩味,白芷和當歸藥效雖然溫和一點,但足夠安全穩定,也不容易壞。」
「另外,用麻油和黃蠟替代芝麻油、蜂蠟,成本更低。」
「那藥效呢?」譚錦川問道。
「差一點。」喬曼曼實話實說。
「但也夠用。」
「消炎、治凍傷、防感染、促進癒合的功效還在,原本的方子主打的是極致修復。」
「而我說的這種做法,便宜、高效、穩定,依舊可以達到你想要的預期效果。
你們工廠用這個方子,一天能出一兩千瓶沒問題,到時候戰士們人手一瓶,磕了傷了,凍傷,都能用。」
譚錦川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她說這些話時,語氣篤定,思路清晰,把每一種可能都考慮的很周全。
「嗯。」
他低聲道。
「你考慮的很周全。」
他把那隻小瓶子重新放回褲兜。
「這件事我來去談,我會盡力替你爭取最好的條件。」
「不用~」喬曼曼若無其事地擺了下手,伸手取過床頭掛著的病曆本,又取下上面夾著的的筆,翻到後面空白頁。
「談不上報酬,這本來就是很尋常的配方,無非是製法不同而已。」
她一邊低頭寫,一邊輕輕鬆鬆地說著,聲音輕軟,像是在應承下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譚錦川的手頓在褲縫那一瞬,很快抽出來。
他語氣依然平穩卻很認真,「這是兩碼事。」
喬曼曼聽了,彎唇笑了笑。
筆尖落在紙面,沙沙寫了好幾行。
直到最後一筆寫完,她習慣性兒的用筆尖在紙面上點了個小點兒。
隨後把那頁紙撕下來,遞給他。
「那就當是你欠我個人情嘍。」
人情不人情的都無所謂,不這麼說,真不知道這人還要跟她墨跡多久。
再說了,軍隊投入使用,本來就是造福軍人的事。
這種錢掙了,跟掙黑心錢有什麼區別?
她上輩子可是黨員。
有黨性的!
譚錦川視線下移,落在她遞過來的那張紙上。
上面的字跡端正,筆畫末尾舒展開來,毫不拘束。
他一時沒說話,也沒動。
喬曼曼那雙靈動的大眼睛眨了眨,又把紙往前遞了遞。
譚錦川這才接過來,把紙仔細折好,拿在手裡。再抬眼時,目光深沉卻又鄭重。
「謝謝。」
「我欠你一個人情。」
喬曼曼重新把筆夾回本子上,把病曆本掛回去。
「行~」
譚錦川微微頷首,「那我先走了。」
他轉身往外走,何雲剛好倒完水回來,「事說完了?」
譚錦川嗯了一聲,「我先回去寫報告,有事給我打電話。」
何雲趕緊擺擺手讓他趕緊回去,別熬得太晚,譚錦川應了一聲便離開了病房。
-
譚錦成從家裡出來,便又回到香山公園那邊的胡同,把他哥的車開了回去。
一路上,他一邊開車,一邊抹眼淚。
後背,後脖頸滋哇得疼,可他不是因為這個哭。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外,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這種無力、挫敗。
更多的是深深的自責愧疚。
他本以為喬曼曼會哭,會鬧,會控訴自己。
可她沒有,她甚至在自己做出那麼衝動又過分的事後,還能冷靜地把責任劃分得清清楚楚。
沒有替他開脫。
也沒有藉機發難。
可越是這樣,譚錦成越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想法和念頭是那麼的狹隘,小心眼。
車子駛進師部,譚錦成停好車,眼眶還通紅著。
他拿著車鑰匙,垂頭喪氣地往宿舍走,他不敢再回他哥那兒,害怕會看到他哥失望的目光。
腦子裡一片混亂,連後面有人叫他都沒聽見。
林小夏剛和小姐妹從食堂出來,遠遠就看見前面那個傻大個,她跟小姐妹說了一聲,就小跑著追上去。
「譚錦成!」
「我叫你你怎麼不搭理我!」
她腳步忽然頓住。傻大個沒穿外套,後背襯衫上起了好幾道毛邊,還隱隱透著青紫色。
然後傻大個回過頭,看見她的那一瞬間,嘴角忽然用力往兩邊一扯。
大嘴一張。
哇得哭了。
「小夏——!」
「哼哧哼哧……」
林小夏被他一個熊抱撞得後退了兩步。她閉了閉眼,無奈地嘆了口氣。
又來了。
-
林小夏又帶人去了衛生隊。
這半個月,譚錦成已經快成衛生隊的常客了。
護士給他的後背塗過藥後,交代了兩句,這才離開。
兩人又坐在診室的小床邊。
譚錦成拄著胳膊撐著小床坐著,腦袋低垂,一副犯了滔天大罪的模樣。
林小夏站起來,再次抱著手臂,瞪著圓溜溜的一雙美目看他。
「說吧,又怎麼了?」
她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你又去盯梢了?」
「我有沒有說過,讓你不要去!讓你一定要冷靜?!」
一連串的質問砸下來,譚錦成頭埋得更低了,嘴唇囁喏半天。
「我說……」
今天這事他已經交代了不下三遍。
從他怎麼懷疑喬曼曼,到怎麼找派出所的朋友,再到怎麼衝進屋裡撞倒喬曼曼。
前因後果,細枝末節,說得那叫一個清清楚楚,就差把標點符號都念出來了。
林小夏越聽越來氣,聽到最後,氣得胸口火辣辣地疼。
「譚錦成!」
「你怎麼能幹出這種事呀!」
她伸出手指,一下一下狠狠地戳著他的腦門。
譚錦成也不躲,腦瓜子被她戳得跟撥浪鼓似的。
「我萬萬沒想到,你真能蠢到這個地步!」
林小夏重重吐出一口氣。
「你被人當槍使了,你都沒意識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