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到譚錦川時,喬曼曼已經開始在各個科室輪轉。
每天早上跟著毛世昌查完房,老人家便要去開會,或是處理院裡和學院那邊的教學工作。
喬曼曼基礎紮實,悟性高。毛世昌也不願讓這麼好的苗子把時間全都耗在辦公室里。於是查完房後,便直接把她丟去各個科室輪轉。
先從急診開始。
二月份天氣逐漸轉暖,可早晚依舊冷得厲害,正是流感高發的時期,也是冬春交替心腦血管疾病高發期。
急診這邊人手本就緊張,喬曼曼除了寫病程記錄、整理病歷,偶爾也要幫忙量血壓、換藥,做些符合規章流程的工作。
急診帶她的老師姓孫,四十多歲,在急診幹了大半輩子,比科主任年頭都長,經驗十分豐富。
一早剛到,孫醫生囑咐了喬曼曼幾句,便和護士一起去搶救室確認情況。
再過幾天就是春節,急診今天難得清閒,走廊里時不時傳來小護士們聊天的聲音,誰家買了年貨,誰家排隊買到了帶肥膘的豬肉,語氣里都帶著快過年的鬆快勁。
門被敲響時,喬曼曼正坐在辦公桌前低頭寫著病程記錄。
她抬起頭,便看見譚錦川站在門口。
依舊是那身軍裝,身形筆直挺拔。只是軍大衣沒有好好穿著,而是隨意披在肩頭。
「你怎麼來了?」喬曼曼停下筆,顯然對他突然出現在醫院感到有些意外。
譚錦川看著她,嗓音低啞。
「剛回來。」
帽檐下那張俊臉一如往常般深邃冷峻,可眉眼間卻略顯憔悴。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像是連著幾天都沒睡好。
喬曼曼察覺出不對,放下筆,很快起身走到他面前,視線落在他半敞著的軍大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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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衣微敞著,隱約能看見襯衫袖口下露出一截骨節分明的手腕,被白色三角巾吊至胸前。
受傷了。
喬曼曼眉頭一下子蹙起來,抬眸看著他,「怎麼弄的?」
想仔細看一看他傷得嚴不嚴重,手伸到一半又頓住。
她的小動作自然被譚錦川看在眼裡。沒等她再問,他主動脫下軍大衣放在旁邊的診床上。
裡面沒穿軍裝外套,只穿著軍綠色襯衫,長腿半屈,人已經在診床邊坐下。
「不小心傷的,所以來換藥。」
喬曼曼卻沒被他這副輕描淡寫的語氣騙過去。
她看著他用左手一顆一顆解開襯衫紐扣,隨後又將右邊領口拉下來,露出半邊肩膀。
男人肩頸線條利落,肌肉結實,皮膚卻不甚平整。肩膀附近零散布著幾道細碎的疤痕,有深有淺。
紗布上洇著血漬,但出血量不多應該處理過了。
喬曼曼稍稍彎下腰,湊近看了看。轉過身準備換藥的東西。
器械盤裡很快擺上碘伏、生理鹽水、無菌紗布、鑷子、剪刀、醫用膠帶以及需要外敷的藥。
一她邊給手消毒一邊問他,「什麼時候傷的,在哪裡處理的?」
譚錦川看著她的背影,低聲道:「前天晚上。外地醫院處理的。」
喬曼曼動作微頓。前天晚上,那就是拖到現在才換藥。
她沒有過問細節,只是端著器械盤迴到診床旁邊。
戴上手套,拿起剪刀,小心的把紗布剪開。
紗布一層層揭開,最裡面的那層黏在傷口上。喬曼曼用生理鹽水浸濕了,等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往下揭。
譚錦川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可她能感覺到,在紗布剝離的瞬間,他肩膀極輕地繃緊了一瞬。
喬曼曼動作更輕。
紗布徹底揭開後,傷口才完全露出來。
右肩靠近鎖骨外側,有一處新鮮創口,已經縫合,線結還在。邊緣還紅腫著,但沒有化膿,周圍皮膚溫度不算高,說明感染跡象暫時不嚴重。
創口不大,卻深,槍傷擦過後又撕裂出來的創面。
喬曼曼抿緊唇,拿起鑷子夾住棉球,浸蘸碘伏,開始消毒前看了他一眼,聲音很輕。
「會疼,我儘量輕一點。」
譚錦川點頭。棉球輕輕落在傷口邊緣,慢慢繞著圈,微涼的碘伏一點點滲開。
譚錦川沒動,只是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喬曼曼停了一下。
「疼?」
「不疼。」
他說得很快。
喬曼曼看了他一眼,顯然不信,卻也沒說什麼,只是把手上的力度又放輕些。
她彎著腰,臉離得很近。
近到譚錦川能看見她根根分明的睫毛,也能看見她眸底那近乎嚴肅的專注。
一個月沒見,她穿上了白大褂,依舊扎著兩根麻花辮,頂著那張乾淨稚嫩的臉。動作嫻熟又從容,一臉專注,整個人都很安靜。
明明只是一件很簡單普通的工作,卻被她做得那樣細緻,紗布的毛邊被她剪得乾乾淨淨,連藥膏都是用手心捂熱才敷到傷口上。
這次任務是從南方押送一批特務回京市審訊。行程全程保密,布防周密。可車隊快到京市時還是遭遇了伏擊。
對方不是來劫人,是滅口。
留活口是為了審出上線、下線,若是犯人被滅口,之前付出的努力全部都將功虧一簣。
襲擊發生在一瞬間。
第一顆子彈擦過車頂時,譚錦川沒有多想,側身撲過去,把身側那名重犯的腦袋按下去。
玻璃碎了,肩膀也隨之一熱。
那一刻,他並沒感覺到疼,只是莫名就想起那雙澄澈明亮的笑眼。
而現在,那雙眼睛低垂著,就在他眼前,離得很近,溫熱的呼吸都撲在他的肌膚上。
一下一下,細小輕微,卻直直撞在心裡。
日光偏移了幾寸,透過窗子,兩個人的影子倒映在牆上,模模糊糊的,卻慢慢挨在一起。
譚錦川一直看著她,等她差不多收尾,才沉聲開口。
「喬曼曼,你…幾點下班?」
「六點。」喬曼曼剪下最後一節膠布,用指腹輕輕按了兩下,確認貼緊,才直起身,把他襯衫拉起來。
「好了。」
隨後又取來一條軍用帆布吊臂替他戴好。
「明天再來換藥,一個星期之後來拆線。」
譚錦川垂眸看著她替自己調整吊臂角度。
「一個星期,都來急診?」
喬曼曼收拾好換下來的紗布,見他用左手繫著扣子,伸手過去替他系好最上面的幾顆。
「你要是覺得麻煩,在衛生隊也能換,那邊離你比較近。」
她系好最後一顆扣子,又自然地理平領口。
指尖短暫擦過他的喉結,譚錦川喉嚨微緊,等那雙手離開,他才拿起軍大衣重新披上。
「不麻煩,就來這。」
他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著喬曼曼,心底念著她說的六點下班。
剛想開口說「那我來接你」。門口傳來腳步聲。
「小喬,前天那個重流感的病人要出院了,你把他出院記錄寫一下。」
孫醫生走進來,剛好看見兩人面對面站著。
「譚師長?」
他目光落在譚錦川吊著的右臂上,神色倒不算驚訝。「這是又負傷了?」
譚錦川微微頷首,「來換藥。」
孫醫生看了眼器械盤裡換下來的舊紗布,也沒多問。
喬曼曼的能力他很放心,換藥這種事,她處理得比很多年輕醫生還要專業。
孫醫生坐到辦公桌前,拿起筆。
「還是要多注意休養,需不需要開幾片止疼片?小喬你去藥房拿。」
「好。」喬曼曼應了一聲,剛邁開腳步往外走就被譚錦川抬手制止。
「不用。」這話是對著孫醫生說的,目光卻一直落在喬曼曼身上。
「不打擾你們工作,我先走了。」
喬曼曼點頭,「好。」
等譚錦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她才回到辦公桌前。
孫醫生終於抽出空喝水,端起搪瓷杯灌了大半杯,放下杯子時,隨口問了一句。
「認識?」
喬曼曼點點頭,「認識。」
孫醫生笑了一下,語氣帶了些感慨地,「他右肩以前在戰場上受過重傷,彈片傷,差點落下殘疾。」
喬曼曼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孫醫生沒注意到她的神色,繼續說著,「幸虧後來回京醫治,處理得還算及時,不然那條胳膊保不保得住都難說。」
說到這,孫醫生嘆了口氣,「當兵的,也在所難免。」
孫醫生的兒子就在滇區當兵,這兩年不太平,邊境常起衝突。
妻子在家裡抹了好幾次眼淚,讓丈夫找關係把兒子調回來。
孫醫生心裡也惦記兒子,可他的孩子調回來,別人的孩子也要被補上去,都是父母的心頭肉。
他一輩子行醫救人,在這種事上不願己所不欲。
喬曼曼垂下眼眸,纖長卷翹的睫毛耷拉著,握著筆卻半晌沒有寫字。
難怪。
剛才換藥時,她就摸到譚錦川肩胛岡上方有處不規則的硬塊。
骨面並不平整,邊緣處有明顯突起。
她第一反應是自己摸錯了。
畢竟沒有片子,也沒有儀器輔助,光憑手感不能妄下判斷。所以只以為是正常骨性突起,或者舊傷後軟組織瘢痕。
原來不是,那應該是骨折癒合不良留下的骨痂,或者彈片傷後骨面增生。
戰場醫療條件有限,清創、復位、固定都未必能做到足夠完善。骨頭沒有完全對齊就長上了,所以才會硌手。
手上的筆不自覺握緊了些,喬曼曼暗暗懊悔著。
一塊骨頭沒接好,整個肩膀都會受影響,譚錦川右臂能正常活動,還算運氣不錯。
可偏偏新傷又在同一個側。
她越想,眉頭皺得越緊。
早知道剛才就該拉他去拍個片子。
喬曼曼深吸了一口氣,低頭在病程記錄上補完最後幾行字。
心裡已經打定主意。
明天他再來換藥,必須先給他拉去拍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