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喬曼曼和夜班實習醫生交完班,從急診樓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二月的風還是冷的,吹在臉上像鋒利的小刀子。
她把兩隻手揣在小棉襖口袋裡,臉也往圍巾里縮了縮,一邊往外走,一邊漫不經心地踢著小石子。
沒走出一段路就看見不遠處的路邊停著輛軍用吉普。
車燈沒熄,昏黃的光照亮前面一片區域,也照亮了站在車旁的男人。
他側眸看見來人,便已經走過來。
喬曼曼看清了,快走幾步迎上去,「怎麼了。」
她第一反應便是他的傷口出了問題,眉頭都跟著蹙起來,「是不是傷口疼,還是滲血了?」
譚錦川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她走得有點急,鼻尖被風吹得通紅,眼睛裡卻滿是關切和擔心,他語氣不自覺便柔了幾分。
「沒事。」
喬曼曼還是不太放心,視線落在他右肩,「那你怎麼過來了?」
譚錦川頓了頓,車燈映在他臉上,將那雙漆黑的眼眸照的格外深沉。
「我來接你。」
「接我?」
喬曼曼有些困惑地蹙起眉,越過他看向車裡。車子發動機還響著,駕駛位沒有人。
她又看了眼他吊著的胳膊,眼睛瞪大了些。
「你開車來的?」
譚錦川嗯了一聲。
喬曼曼更困惑了,「你這樣能開車?還有,你不是不會單手開車嗎?」
面對她接連不斷的提問,譚錦川沉默片刻,像是很認真地在承認錯誤。
「我會。」
「之前是騙你的。」
「……」
喬曼曼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譚錦川卻像是怕她繼續追問,已經轉過身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先上車,外面冷。」
喬曼曼稀里糊塗地坐上車。等車子駛出去,她還偏著腦袋,蹙著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開車的男人。
只見他左手掌心按住方向盤,動作穩得很,轉彎、調頭,一氣呵成,哪裡像是不會單手開車的樣子。
她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倒不是生氣,就是覺得這人越來越奇怪。
譚錦川被她盯了一路,直到車子停在院子門口,副駕駛的人還在看他。
他拉下手剎,熄了火。車燈一滅,周遭頓時暗下來,只剩院門口那盞小燈照著半邊車身。
譚錦川轉頭看她,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
「看夠了嗎?」
喬曼曼猝不及防被抓包,趕緊拉開車門下車。
「誰、誰看你了。」
說完還很忙碌地低頭從小布袋裡翻鑰匙。
鑰匙串上明明沒有幾把,她卻找了半天。
譚錦川站在她身後,也不催,只是默默地看著她。
直到她終於找到鑰匙開了門。他才伸手拉開門,讓喬曼曼先進去。
屋裡黑咕隆咚的,譚錦成回軍區大院了,這會兒還沒回來。
喬曼曼伸手摸到客廳的燈繩,輕輕一拉,燈泡亮起來。
她彎腰從鞋櫃裡取出自己的拖鞋,又順手把譚錦川的拖鞋拿出來,放在他腳邊。
譚錦川垂眸看著腳邊的拖鞋,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這種感覺很陌生,卻又莫名感到安心。
再抬眼看喬曼曼,她已經換好鞋走進去,打開廚房的燈。
譚錦川很快換好鞋,跟著她走進廚房。
「你生氣了?」
喬曼曼剛把小布袋放在餐桌上,正準備去洗手,就聽他突然而然地說了這麼一句。
她回過頭,便對上他那漆黑的眸子,不像平時那樣冷硬,反而帶著些說不出來的緊張。
喬曼曼心裡那股異樣又冒了出來,「沒有啊。」
她別開目光,故作自然地問他。
「你吃晚飯了嗎?」
「沒有。」譚錦川答完,又問她,「你吃了嗎?」
「我在醫院吃過了。」喬曼曼一邊說著,一邊從櫥櫃裡拿出掛麵、雞蛋,還有一小把昨天買的青菜。
譚錦川站在旁邊,視線一直緊跟著她。
喬曼曼開始往鍋里接水,又把早上封好的爐子撥開,用火鉗子夾起一塊蜂窩煤添進去。
新鮮空氣灌進去,灶膛里的火苗躥騰起來,映得她側臉一片暖色。
譚錦川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給我做的?」
喬曼曼頭也沒回,「對呀。」
語氣太過自然,反倒讓譚錦川心口微微發緊。
鍋里的水很快沸騰,喬曼曼把掛麵掰成小段放進鍋里,有點像現代的那種寶寶面,隨後拿起筷子攪動了幾下。又趁著煮麵的間隙去洗青菜。
譚錦川想伸手幫忙,卻被喬曼曼擋了回去,讓他上一邊呆著。
譚錦川便真的站到一邊,只是目光卻仍舊緊黏在她身上。
她做什麼都很認真。
賣冰棍、山貨是這樣,讀書是這樣,曬藥是這樣,針灸換藥也是這樣,哪怕是煮一碗麵,她都那樣仔細。
氤氳的水汽飄上來,將她的臉熏騰成淡粉色,低垂的長睫也沾染了些許濕潤的霧氣。
雞蛋打進鍋里,快要撲出鍋邊的水退了回去。
譚錦川看著看著,突然叫她。
「喬曼曼。」
「嗯?」
喬曼曼沒抬頭,見面煮得差不多軟了,放下筷子,把那一小把蔬菜放進鍋里,「怎麼了?」
譚錦川聲音低沉,卻格外清晰。
「其實,我不是想去接你。」
「哈?」喬曼曼懷疑自己沒聽清,扭頭看著他。
譚錦川看著她。
像是在心裡已經壓制了很久,久到再不說出來,便要徹底抑制不住。
「是我想見你。」
喬曼曼怔住。
譚錦川又道:「喬曼曼,我特別想見到你。」
喬曼曼眼睛慢慢睜大,嘴唇也微微張開。
「你……」
不等她發出下一個音節,譚錦川繼續道:
「喬曼曼,我想見你,我想追求你。」
面前的人猛地瞪圓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又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說話也磕磕巴巴。
「不、不是,你說的,是我理解的那種意思嗎?」
譚錦川點頭。
「是,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他看著喬曼曼,一字一句。
「我想和你處對象,喬曼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沸騰的水聲恰到好處地掩蓋住彼此逐漸紊亂的呼吸。
「滋啦——」
喬曼曼回過神,心臟撲通撲通直跳,有些慌亂的垂下眼眸,睫毛不住的亂顫,只覺得整張臉都在發燙。
她不是沒見過人表白,那些含蓄的、浪漫的、熱烈的,她都見過。
可偏偏是譚錦川這麼一句簡單到近乎直白的話,讓她整個人都懵逼了。
她趕緊低頭拿起碗,面倒進碗裡時,手都不自覺有些發抖。
「小心燙。」譚錦川伸手扶住鍋柄,兩人的手猝不及防的貼在一起。
喬曼曼心跳猛地一突突,他的掌心溫度灼人,穩穩托住鍋的重量。
面連帶著湯汁倒進碗裡,把碗底調好的醬汁沖開,湯麵很快浮起一層誘人的油光。
喬曼曼手忙腳亂地把鍋放回去,隨後把面端到餐桌上。
譚錦川還跟在她身後,像尾巴似的,卻沒有再追問。
喬曼曼深吸了一口氣,拿起勺子遞給他。「你先吃飯。」
「我緩緩…好嗎?」
譚錦川接過勺子,「好,你慢慢緩。」
餐桌靠牆放著。兩人就這樣一人坐在一邊。
譚錦川低著頭,安靜地吃著那碗寶寶面。
喬曼曼坐在他對面,一手托著臉,輕蹙著好看的眉頭,目光卻一瞬不落地落在他臉上。
不得不承認,剛才那些話確實讓她為之一動。
很突然,甚至猝不及防。
可她卻從未懷疑過那些話的真假。
譚錦川就是這樣的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也不會做所謂世俗定義的那些浪漫的事。
他說想見她,那大抵只是因為他心裡真的很想見她,僅此而已。
他說想追求她,也一定是想了很久,想明白了,才這樣鄭重其事地到她面前說出來。
喬曼曼忽然有些恍惚,如果換做是自己,好像也會這樣。
不去分析原因,也不急著去給這種情緒定義。
想靠近,於是便靠近了。
這會兒平靜下來,喬曼曼的目光便開始慢慢描摹起面前那張臉。
他垂著眼帘,睫毛稱得上濃密,恰到好處的遮住了那雙幽深的黑眸。
左手拿著勺子,吃麵的速度很快,卻慢條斯理,薄唇輕輕抿著,還不免沾上些許油亮的湯汁。
稜角分明的下頜乾乾淨淨,一丁點胡茬也沒有。
喬曼曼記得早上他說,剛回來。看來是收拾過才去的醫院。
她看著看著,竟然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可愛。
譚錦川能感覺到她一直在看著自己,吃完最後一口面,抬起頭。
面前遞過來一方乾淨的手帕,他停頓了一下,接過來擦了擦嘴,隨後將手帕握在手心裡。
「沒事,你慢慢考慮,不用急著回答。」
喬曼曼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拄著下巴,明知故問道:回答什麼?」
她聲音很輕,尾音還上揚著。譚錦川耳根滾燙起來,卻沒有躲避她的目光,直直迎上去。
「我剛才說的,想跟你處對象,你答不答應?」
喬曼曼沒有含糊,很認真地說:「譚錦川,我承認,我對你印象很好。」
譚錦川坐直。
喬曼曼繼續道:「你人品好,長得好看,條件也不錯。」
她說得坦然,譚錦川卻聽得耳根更熱。
「但是——」
譚錦川立刻認真起來,「你說。」
喬曼曼很直接,「但是你歲數大了。」
譚錦川喉嚨像是被堵了一下,片刻後,他老實地點點頭。
「嗯。」
就聽她又說,「譚爺爺,還有叔叔阿姨,都希望你能結婚成家,生小孩。」
喬曼曼看著他,「你自己應該也有這樣的打算吧?」
譚錦川沒否認,只是等著她往下說。
喬曼曼語速慢下來,「但是我短時間內還不想結婚,至少這幾年都不會。」
「我剛剛進軍醫學院,跟著毛院長學習。三年、五年,甚至更久,我都會把主要精力放在學業和工作上。」
喬曼曼看了一眼他吊著的手臂,「而你的職業又很特殊,隨時可能有任務,也隨時可能受傷。」
她沒有深說,譚錦川明白,喬曼曼也知道他明白。
「如果只是處對象,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相處試試看。
但是讓你等上三五年,或者更長的時間,我覺得對你不負責,對你的家人也不負責。」
譚錦川安靜聽完。
她在替他考慮。
替他的年齡,替他的職業,替他的家庭,甚至替那些還沒有發生的將來考慮。
他能感覺到喬曼曼的認真,和她的態度,也完全理解她的顧慮。
譚錦川心口軟得一塌糊塗,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
「你想得很對。」
他點了下頭,是真的認可她的想法。
「但有一件事,你替我決定了。」
他看著喬曼曼。
「等不等,是我的選擇。你不想結婚,就不結。你想讀書,想做醫生,想做科研,我都尊重你的選擇。」
「你不用替我想我家裡怎麼想,也不用替我想幾年後會怎麼樣。」
他停頓了一下。
「你只需要想一件事。」
「你願不願意和我試試。」
喬曼曼眸光微動。
她剛才還在認真替他考慮以後,考慮責任,考慮現實。
卻偏偏忽略了這一點。
願不願意,本來就該他自己做選擇。
而她真正需要考慮的,其實只有一件事。
她願不願意和他試試。
想到這,喬曼曼唇角慢慢彎起來,連帶著心底都生出一絲微妙而又陌生的雀躍。
門口忽然傳來轉動鑰匙的聲音,「咔噠」一聲,門被推開。
冷風跟著進來的人灌進屋裡。
譚錦成換好鞋,拎著外套走進來,嗓門很亮。
「哎,我回來了!」
他換好鞋,走到廚房門口,看見他哥和喬曼曼面對面坐著。
氣氛明顯不太對。
「……你們在幹嘛?」
譚錦川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喟出來。
譚錦成一眼瞥見他吊起來的胳膊,臉色瞬間變了,幾個大步衝到跟前。
「不是!哥,你這怎麼回事?!」
「怎麼這根胳膊又吊起來了!
譚錦成急得臉都皺成一團,「受傷了你怎麼不跟家裡說啊!拍片了嗎?醫生怎麼說啊!你直接住院得了!」
譚錦川冷掃了他一眼,譚錦成默默閉上嘴巴。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喬曼曼站起來。
譚錦川的目光立時便落回她身上。
她看著他,漂亮的眼睛裡還帶著未散盡的笑意。
「行。」
「我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