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總的食堂在住院部後面,是一排平房。
正值飯點,裡面已經坐滿了人。醫生護士、穿軍裝的、還有職工,把幾十張四方桌擠得滿滿當當。
喬曼曼讓譚錦川先找位置坐下,自己則拿了兩個搪瓷盤,跑去打飯窗口排隊。
沒過多久,她就端著飯回來。
一葷一素一湯,米飯扣在上頭。
炒雞蛋、炒蘿蔔絲,還有白菜豆腐湯。
她又用肉票換了碗紅燒肉,放到譚錦川面前。
「這個你吃。」
譚錦川看著那碗紅燒肉,又看向她。
喬曼曼已經拿起筷子吃飯了。
站了一上午,她也有點餓了,再加上食堂人多,鬧哄哄的,實在沒有什麼閒心細嚼慢咽,吃飯速度比平時快不少。
譚錦川左手拿著筷子,看她腮幫子鼓著,忍不住低聲道:「慢點吃。」
喬曼曼沒聽清,抬起頭,把耳朵往他那邊側過去,「你說啥?」
譚錦川只好提高些聲音,「你慢點吃。」
他嗓音本就低,食堂里人聲嘈雜,喬曼曼蹙了眉,還是沒聽清。
這時,她旁邊坐著的人剛好吃完,端著盤子起身離開。
譚錦川沒有猶豫,端起盤子站起來一個箭步跨過去,搶在旁人前頭坐到喬曼曼旁邊。
喬曼曼嚇了一跳,「你慢點!」
可已然遲了,另一名穿軍裝的年輕戰士也正要坐下,兩個人幾乎同時靠近板凳,肩背和胯骨猛地撞在一塊。
譚錦川身形未動,穩穩坐下。
那名年輕戰士卻被撞出好幾步遠,手裡的盤子差點甩出去。
王闖剛準備坐下,屁股還沒沾上板凳,整個人就被頂出去了。
偏偏那人體格結實,肌肉硬得撞的他生疼不說,腳下不免打了個趔趄,踉蹌了好幾步。
他本來就是借著複查闌尾炎的病假,出來幫家裡置辦年貨,跑了一上午,這會兒又累又餓,火氣頓時往上涌。
「這位同志,你怎麼還跟傷員搶座呢?」
他剛一抬頭,正對上那張冷厲的臉,瞬間僵住。
譚師長?
王闖整個人都傻了。
譚錦川面不改色,側過身,舉了下自己吊著的右臂,「抱歉,我也是傷員,手不方便,得讓我對象幫我夾菜。」
喬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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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今天第二次了。
她趕緊對那名年輕戰士笑笑,「不好意思呀,他手確實不太方便。」
她指了指譚錦川原本坐的位置,「這有位置,您坐這吃吧。」
王闖一愣,他哪敢坐在譚師長對象對面啊。
而且,譚師長居然處對象了?!
對象還是個穿白大褂,長的特別漂亮的小女同志?
他趕緊擺手。「不用不用!」
他本來就是借著病假幫家裡置辦年貨,中午捨不得在外頭花錢吃飯,才跑到軍總食堂蹭個飯吃。
沒想到這麼點背,在這碰上譚師長了。
「譚師長你們坐,我去那邊坐。」
說完,端著盤子溜得飛快。
喬曼曼看他跑遠,回頭看譚錦川,小聲問他,「你幹嘛擠人家呀?」
譚錦川拿起筷子,面不改色地夾起一塊紅燒肉,把肥肉剔乾淨。
「我沒擠他。」
喬曼曼扯了下嘴角,她剛才都看到了,他險些都把那名男同志頂飛了。
譚錦川把剔好的瘦肉放到她盤子裡,「他不是傷員,借病假出來置辦年貨。」
臨近春節時,有的戰士會以病假做藉口,外出幫家裡置辦年貨。
只不過剛才那個兵不是他們師的,他便沒說什麼。
喬曼曼聽了,好奇地問他:「你怎麼看出來的呀?」
譚錦川又夾起一塊紅燒肉,慢慢剔著,「他包里裝了大蔥,還有糖、點心。」
「身上也沒有醫院消毒水味,走路很穩,不像剛做完手術或受傷。」
喬曼曼眼睛微微睜大,對呀,誰去醫院看病還帶大蔥去呀。
「你鼻子這麼好使呀?」
食堂味道這麼雜,還能分辨出那人包里裝了大蔥,不愧是偵察兵出身,五感都這麼敏銳嗎?
譚錦川把肉放到她盤子裡。「嗯,以前訓練過。」
喬曼曼瞬間來了興趣,「怎麼訓練的呀?」
譚錦川見她連飯都不吃了,只盯著自己看,「你吃飯。」
喬曼曼隨意夾了塊肉放進嘴裡,又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譚錦川只好低聲和她解釋。
「氣味、聲音、腳印,都是線索。」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樣說更容易讓她理解,「訓練時會蒙上眼睛,靠聽聲音判斷距離,靠氣味判斷周圍有什麼。
有時候還會在夜裡辨別腳印,看人數、方向、負重。」
喬曼曼聽得眼睛都亮了,「那要是判斷錯了呢?」
譚錦川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挨罰。跑圈,負重,或者加練。」
喬曼曼立刻追問:「那你挨過罰嗎?」
「挨過。」譚錦川繼續剔著肥肉。
喬曼曼一臉不可思議,「你也挨罰呀?」
譚錦川看她那副驚訝的模樣,眼底浮起笑意。
「我也是從新兵過來的。」
喬曼曼忍不住笑道:「我還以為你從開始就這麼厲害呢。」
譚錦川把肉夾到她盤子裡,「不是,也是練出來的。」
說完,他抬手用筷子尾端輕輕碰了下她的手背,「吃飯。」
「哦!」喬曼曼這才低頭。
好傢夥,她盤子裡的瘦肉已經堆成小山了。
再扭頭看他盤子裡,全是剔下來的肥肉。
喬曼曼二話不說,把肉給他夾了回去,自己只留了兩塊。
本來就是給他打的,還花了肉票,自己也吃不下這麼多。
「別給我夾了,這是給你打的。」
譚錦川看著被夾回來的的肉,沉默了一瞬。
「你不是不吃肥的。」
喬曼曼理直氣壯,「那我也吃不了這麼多。」
她盯著他,強硬的命令,「不許給我夾回來了昂。」
譚錦川只好點頭,「好。」
喬曼曼這才滿意,低頭繼續吃飯。
譚錦川坐在她旁邊,用左手拿著筷子,動作不如往常快,卻也很穩。
他垂眸看著盤子裡的肉,又看了眼身邊的人。
這種被人管著的感覺很陌生。可他並不討厭,甚至覺得還很好。
-
檢驗科臨檢室。
姜月正坐在顯微鏡前,低頭看著目鏡。
臨檢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台顯微鏡,旁邊放著老式血球分類計數器。
工作檯上,試管架、染色架、試劑瓶擺得整齊,空氣里有淡淡的染液氣味。
她手指按在計數器上,一下一下。
「嘟。」
「嘟。」
門被敲響,護士送來一批新的血樣。
「姜醫生,這一批里有個加急,麻煩您提前做一下。」
姜月抬起頭,放下計數筆。「哪個?」
護士從試管架里抽出一管血,遞給她,「譚錦川。」
姜月一怔,接過那管血樣,看了一眼標籤。上面確實寫著——譚錦川。
她連忙叫住正要離開的護士。
「這個病人是什麼情況?受傷了還是生病了?」
護士搖搖頭,「我也不清楚,檢查單是急診那邊開的,只寫了外傷查血常規。」
外傷。
姜月心裡猛地一沉。
譚錦川受傷了?嚴不嚴重?什麼時候的事?她怎麼都不知道……
下意識地想繼續問,可護士知道的也有限。
護士又突然想起來,「好像是毛院長的學生帶人來的,看著挺著急的,所以給安排了加急。」
毛院長的學生。
難道是喬曼曼?聽說她最近在急診輪轉。
但為什麼是喬曼曼帶他去做檢查……
護士還在等她回應,姜月很快回過神,勉強笑了笑。
「好,我知道了,你放這吧,我馬上做。」
護士推門離開,臨檢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姜月拿著那管血樣,怔怔看了幾秒,目光有些發直。
但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下情緒。
不管怎麼樣,工作不能耽誤。
把血樣放到試管架上,編號、推片、染色。
動作一如往常般嫻熟,甚至比平時更仔細。
血塗片放到顯微鏡下,她調好焦距,俯身看向目鏡。
染色後的細胞慢慢清晰,她一邊計數,一邊在心裡判斷。
白細胞數量是否異常;中性粒比例是否升高;有沒有明顯感染徵象。
把最後一個數字記下,姜月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還有半個小時下班。
得抓緊做完這批,等結果出來,她就去急診。
她總要親自去看看他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