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食堂出來後,片子也洗好了。
技師把片子遞給喬曼曼,笑著道:「讀片室現在沒人,你去那邊看吧。」
喬曼曼接過片子,說了句謝謝,便帶著譚錦川拐進旁邊的讀片室。
房間不大,牆上掛著兩個觀片燈,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陳設很簡單。
她把窗簾拉嚴實些,空間裡徹底暗下去。
隨後把片子一張張插上燈箱,白色的光穿過膠片,男人骨骼輪廓清晰的浮現在眼前。
喬曼曼撐著桌子,睜大眼睛認真看起來。譚錦川則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
舊傷的骨痂還是老樣子,沒有新骨折線,也沒有骨裂。
肩鎖關節間隙正常,鎖骨外側乾乾淨淨。
喬曼曼暗自舒了一口氣,還好,新傷沒影響到以前的舊傷。
而且,她注意到譚錦川的骨皮質很厚,骨小梁也密集,整張片子看起來比常人白得多。
可以說白得晃眼了。
這說明,骨密度高。這樣的人,抗骨折能力強,癒合也快。
喬曼曼下意識側頭瞄了他一眼。
怪不得呢。
都受傷了站得還那麼板正,跟塊鋼板似的。
長期高強度訓練會刺激骨骼增厚,骨密度通常都會比普通人高出不少。
為啥現代很多脆皮年輕人摔一下就骨折了?就是因為平時缺乏鍛鍊,骨密度太低。
但喬曼曼很快又皺起眉,微眯著眼睛,湊得離片子更近了些。
右側那張片子上,軟組織淺層位置有一個米粒大小的緻密影。
不大,但很扎眼。
譚錦川看她眉頭擰成一團,整個人都快探到桌子上了。又垂眸看了眼那雙踮著的腳。
他繞到桌子旁邊,左手扶住桌角,作勢就要把這礙事的桌子挪開。
喬曼曼餘光瞥見他的動作,趕緊拉住他,「哎呀,不用挪它,你過來看。」
譚錦川手腕猝不及防地被她握住,手臂肌肉猛然僵住。
喬曼曼沒注意到,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輕而易舉的把他拉了過來,隨後鬆開手,依舊撐住桌子。
「這裡。」
譚錦川垂著眼眸,那雙柔軟的手已經離開,和之前那樣撐在桌面上,指尖離他的手只有那麼寸許距離。
他喉結上下滾動著,指尖默默地往她那邊一點一點挪過去。
喬曼曼眼睛還盯著片子,用筆指著片子上那處小米粒給他看。
「看見了嗎。」她著重點了兩下,「可能是子彈擦過時帶進去的沙礫、布料纖維,或者金屬碎屑。
位置不深,暫時看問題不大。但如果這幾天傷口紅腫明顯、疼痛加重或者發熱,就要考慮是不是局部感染,必要時需要做手術把它取出來。
所以你要格外注意,如果疼就要說,不舒服也要說,知道嗎?」
旁邊的人沒有回應,喬曼曼詫異地扭過頭,「你聽到沒?」她在說這麼重要的事,他竟然在溜號!
譚錦川回過神,忙抬起眼眸,「聽到了。」
喬曼曼問他,「我剛才說什麼了?」
譚錦川薄唇抿了抿,低聲重複了一遍她剛才的話,一字不差。
喬曼曼這才點點頭,但還是一臉狐疑的看著他。
譚錦川被她盯得發毛,「怎麼了?」
「沒事。」喬曼曼瞥了他一眼。
總覺得他自己都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這要是換在上輩子,譚錦川這種病人早就被她嚴厲批評教育了,不罵到他痛心疾首她都不帶停的。
也就是看在他可憐巴巴的,吊著個胳膊,也是因著出任務才傷的,她才沒忍心說重話。
「走吧,回急診看血常規。」她把片子取下來,夾在腋下。
譚錦川被她沒好氣的瞪了一眼,沒敢出聲,立時便邁開長腿跟上她。
-
待回到急診辦公室時,孫醫生去食堂吃飯了,辦公室里空無一人。
見化驗單還沒有送過來,喬曼曼把片子放在辦公桌上,給譚錦川倒了杯熱水。
「你先回去休息吧,別在這等了,估計等上班,單子就送過來了,我看就行。」
既然片子上沒有波及到舊傷,那問題就不嚴重,血常規就是看有沒有炎症問題了。
譚錦川接過搪瓷杯,卻沒有喝,「等會吧。」他很快找了個充分的理由,「我是病人,我肯定要聽你解釋檢驗結果。」
喬曼曼聞言,頓時欣慰不已。
終於知道自己上心了。
譚錦川把搪瓷杯遞給她,「你喝,我不渴。」
喬曼曼剛把片子收進抽屜,一回頭便對上他那深沉的目光,那眼神快要拉絲兒了。
站得還離自己特近,杯子舉在她臉前,就差直接餵她嘴裡了。
喬曼曼:「……」
她晚上回去真的要好好質問一下譚錦成了!他到底給他哥教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呀!!!
-
化驗單一出來,姜月便急匆匆下樓趕到了急診。
她跑得太急,等到了急診辦公室門口,呼吸都有些急促。
她剛準備敲門,手卻忽然頓在半空。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能看見辦公室裡面對面站著的兩人。
男人就那樣舉著杯子要餵喬曼曼水喝,卻被她把杯子推開。
她唇型微動,不知說了些什麼。男人便順從地坐在椅子上。脫了軍大衣,解開襯衫紐扣,任由她查看。
兩人湊得很近,即使是再尋常不過的檢查,男人的目光也須臾不離地黏在她臉上。
柔和而又……依賴。
姜月下意識屏住呼吸,大腦一片空白。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輕輕敲門。
喬曼曼正低頭替譚錦川檢查傷口,看看有沒有紅腫發炎的跡象。
她實在受不了他一直用那種芝士拉絲兒般的眼神一直盯著自己。
只好尋個由頭,順便替他檢查一下。等化驗單來了,就趕緊給他打發走。
「叩叩叩——」
聽見敲門聲,喬曼曼立刻直起身。
「應該是來送化驗單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順手替譚錦川拉好領口,又把扣子往上扣了兩顆,才轉身去開門。
譚錦川系好扣子,把軍大衣重新披回肩上,也跟著站起來。
「辛苦您跑一趟。」門一開,喬曼曼愣了一下。
「姜月?」
不是檢驗科的護士,居然是姜月來送。
自打一個月前在軍總門口遇見姜月,這好像還是頭一次在急診樓碰面。
平日裡偶爾在院裡遇上,打個招呼,就各自去忙各自的工作了。
她有些意外地看向姜月手裡的單子,隨即笑了笑,「怎麼是你來送呀,快進來。」
姜月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有點勉強,「我不太放心,所以來看看。」
她走進辦公室,卻沒有把單子直接交給喬曼曼,而是先放到孫醫生的辦公桌上,隨後看向站在辦公桌旁的男人。
「你怎麼樣了?傷到哪了?醫生怎麼說的?」
喬曼曼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見到姜月和譚錦川同時出現在一個畫面里,她才突然想起來。
之前她住院的時候,姜月質問譚錦川去相親,這倆人之間好像……有點糾葛?
她差點兒把這茬事忘了,難不成這倆之前有事?不會是處過對象吧……
喬曼曼瞬間拉響警報。
我的媽呀,這是電視劇里修羅場的劇情啊!
雖然沒什麼好心虛的,也相信以譚錦川的人品,絕不會藕斷絲連。
可她還是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尷尬的場面。
於是她趕緊拿起搪瓷杯,笑著說道:「姜醫生,不好意思哈,我們辦公室也沒多餘的杯子。」
她舉了下杯子,「用我的吧?你不嫌棄吧?哈哈。」
「我去刷乾淨,給你倒杯水。」說完也不等姜月回答,開門就跑了。
譚錦川的事還是留給他自己解決吧,她就不摻合了。
譚錦川在姜月進來時便沒再說話,直到喬曼曼拿著杯子跑了,他神色才變了。
「曼曼。」他立即抬腳要追。
姜月往前一步,擋在他面前。
「錦川哥。你傷的重不重?為什麼不住院,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擔心你。」
姜月一雙水眸怔怔地看著他,眼角噙上淚花,她趕緊低下頭用指腹蹭去,生怕在他面前暴露自己那點脆弱。
剛才一看到他吊著的胳膊,面容都憔悴了,她便什麼都顧不上想了,只是想確認他的傷勢。
譚錦川立時便擰了眉,往旁邊退開幾步,站到門口去。
意思很明顯,保持距離。
姜月臉色一白,「錦川哥……」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很擔心你,我看到你的加急血樣,我以為你傷的很嚴重。」
她知道自己失態了,可她只是擔心,他就這樣對她唯恐避之不及嗎?
明明喬曼曼都可以幫他做檢查,自己只是靠近一點,想關心關心,都不可以嗎?
想到這她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也有些哽咽。
「為什麼喬曼曼都可以幫你檢查,我卻連問一句都不可以……
明明我們認識的時間更久,在專業能力上,我也更有經驗一些。」
譚錦川眉骨一沉,他不喜歡這種比較,更不想把喬曼曼扯進來。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卻又清晰,「曼曼是我對象,她專業水平很強,完全有能力處理。」
此話一出,姜月猛地抬起眼眸。
對象!
錦川哥居然說,喬曼曼是他的對象。
姜月不敢相信,「對象?你、你們,在處對象?」
譚錦川沒有遲疑,「嗯。」
姜月睫毛不住的顫抖著,語無倫次,「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回答她的是男人的沉默。
眼淚大顆大顆溢出眼眶,根本控制不住,姜月捂緊嘴,忽然覺得自己那麼荒唐,那麼可笑。
喬曼曼是他對象…是他親口說出來的。她還巴巴的湊上來,口口聲稱自己更有經驗。
她以前總覺得,譚錦川這樣的人不會輕易動心,更不會那麼快就處對象。
可原來不是不會,只不過那個人不是她。
她慌亂抬手擦掉眼淚,良好的教養不允許她再放任自己失態,即使心已經痛得快要撕裂掉。
「那……恭喜你。」
姜月努力擠出一抹笑,深吸了一口氣,「你沒事就好,不打擾你們,我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快步離開,背影倉促又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