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芳挺著圓鼓鼓的小肚皮回到家，家裡還是和她離開時一樣，黑漆漆的，沒人回來過。
她把圍巾和棉襖掛好，安靜地換上拖鞋，摸著黑上樓。
剛走到房間門口，走廊的窗子便晃過一道燈光。
周正芳跑到窗邊一看，是爸爸的車。
車子剛停穩，趙妍便先甩門下了車，她穿著深色呢子大衣，脖頸間圍著一條羊絨圍巾，臉色卻冷得嚇人。
周承河跟在後面，步伐沉穩，臉也沉著。
樓下很快傳來開門聲。
「砰——」
門被重重甩上。鞋跟踩在地板上咔嗒咔嗒響。
周正芳心口一緊，踮著腳跑進房間，輕輕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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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妍一進客廳，先往樓上看了一眼，又看到玄關旁掛著的圍巾和小棉襖。聲音放低了些許，一雙鳳眸冷掃了身後的男人一眼，「去書房說。」
周承河卻連鞋都沒換，徑直走到客廳坐下，「就在這說，我還有事要出去。」
趙妍剛上了兩級樓梯，聞言猛地回頭，指甲摳得樓梯扶手吱吱作響。
但想到外甥的事，她還是按捺下火氣，抱著手臂走到客廳，居高臨下的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男人。
「開蒙的工作你到底能不能辦？」
這件事周承河聽了一晚上，早知道回家還是得繼續聽，但此刻還是壓不住火。
「辦不了，進部隊他不符合條件。鍋爐廠有個名額，他要是願意去，明天就能上班。」
趙妍像是聽見什麼笑話，冷笑一聲。
「鍋爐廠？」
「周承河，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開蒙雖然沒讀過軍校，但身高體格、文化程度都在擺在那兒，怎麼就進不了部隊？」
周承河點上一支煙，臉色徹底沉下來。「部隊不是收容所。」
「他整天遊手好閒，正事不干，眼高手低。這樣的人進了部隊，能幹什麼？」
趙妍一聽這話，臉色瞬間變了，「他是你侄子。」
周承河冷聲道：「正因為他是我侄子，我才更不能把他塞進部隊。」
「他真在裡面惹出事，丟的不只是你的臉，還有我的臉。」
趙妍怒極反笑。
「你的臉？」
趙妍也聽出他的意思了，把包往沙發上一甩，一步步走近，眼底滿是譏諷。
「周滿倉，你現在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周承河夾煙的手猛地一頓。這個名字從她口裡說出來，像鋒利的刀直插進心口。
趙妍卻像是終於找到能刺痛他的地方，字字尖利。
「你別忘了，當年要不是我爸出槍出大洋，你和你爸能有今天？」
「現在倒好，穿上軍裝，坐上高位了，就開始嫌我們家人礙眼了？」
周承河猛地拍了下茶几，菸灰震落一地。
「你少拿當年的事說事！」
趙妍也紅了眼，「我就說怎麼了？戳到你痛處了？」
她步步緊逼，「要不是我們家，你和老爺子還在北平山頭上當土匪呢，現在倒好，洗心革面，根正苗紅了？」
周承河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底翻湧著怒意。
「你沒沾光嗎？」
「這些年，你吃的用的穿的，你那個黨委書記的位置，你趙家留住的那些東西，哪一樣沒有沾我的光？
你成天在家裡吆五喝六，頤指氣使，連老爺子都能被你指著鼻子罵，誰家媳婦兒像你這樣？」
趙妍臉色微白，連最後一絲體面也維持不住。
「那你呢？」
「你現在拿這些話羞辱我？當年你娶我的時候，怎麼不嫌我家出身不好？」
「你不就是圖我家的錢、槍、人脈？怎麼到你嘴裡，倒全成了我們家欠你的！」
周承河猛地站起身，「我說錯了嗎？」
「整個京市誰人不知，你們趙家、何家、方家，當年打著紅色資本家的名頭，背地裡攬了多少民晌？」
「要不是我，要不是老爺子替你們家擋著，你們趙家早幾年就該下放！」
趙妍氣得渾身發抖，「周滿倉，你含血噴人！」
她衝上去，一把揪住周承河的衣領，指甲甚至劃破了他的脖頸，一手指著外面，「你再大聲一點！讓滿大院的人都聽見，讓建平和阿雲也聽聽！」
周承河站著沒動，只是看著她。眼底的怒意隨而變成一種疲憊到極致的平靜。
「妍妍，你們趙家當年什麼目的，你不清楚，你爸還不清楚嗎？
各取所需的事，到了你這兒，怎麼就成了恩重如山？」
趙妍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
周承河下意識想扶，可手抬到一半，卻又忍住了。
趙妍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著，哽咽聲悶悶的從掌縫溢出，再放下手時，眼睛已然通紅了。
「好，就算是我挾恩圖報。那我哥哥呢？」
周承河身形狠狠一滯。
趙妍猩紅著眼看他。
「他是替你擋槍子兒死的，我爹我娘你不管，我都認了。現在只是讓你照拂照拂他的兒子，也不行嗎？」
「周承河，你就這麼鐵石心腸嗎？」
周承河沉默許久，才低聲道：「開蒙不適合進部隊。」
「部隊不是鬧著玩的。執行任務，上戰場，是會死人的。」
「死人？」
趙妍像是被這兩個字徹底深深刺激，她猛地抬頭。
周承河也在那一瞬間僵住。
客廳里忽然安靜得可怕。
「死人！」
趙妍一步步逼近他，眼淚一顆一顆滾下來，「你好大義凜然啊，周承河！」
「那你為什麼把正廷送到戰場上去？」
周承河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你說啊。」趙妍幾乎是嘶喊出來，聲聲都在質問。「他是你親兒子啊！」
「他要跟清清結婚，就讓他結好了！你和老爺子為什麼要騙他？為什麼要騙他說清清跟別人跑了，不要他了？他還在戰場上啊！！」
「你於心何忍啊？」趙妍聲音越來越抖，到最後幾乎碎成一片。
「你就眼睜睜的看著他被炸成殘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