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房間裡,周正芳背靠著房門,抱著膝蓋蹲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樣的爭吵,從小到大不知聽過多少次,自從哥哥受傷後,就越來越頻繁。
再後來,哥哥也不常回家了,自己也跟著外公外婆去了川省。
她以為隔了那麼多年,回到京市,最起碼會和以前不一樣,沒想到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周正芳吸了吸鼻子,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腳邊的地板縫。
樓下久久沒有聲音。過了許久,周承河才沙啞地開口。
「他不是殘廢。」
趙妍笑了一聲。
「是,他不是。」
「他只是不能再拿槍,不能再上戰場,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站在隊伍最前面。」
周正芳眼睫垂下去,指甲深深地陷進地板縫隙。
她很小的時候,哥哥穿軍裝的樣子,和現在一點都不一樣。
那時候哥哥脊背挺得很直,走路快得生風,穿著軍裝從面前走過去時,意氣風發。
後來他回家,懶綿綿地坐在輪椅上,在床上一躺就是很久。
她那時候還小,只知道哥哥生病了不舒服,可哥哥總是摸著她的腦袋,笑眯眯的說沒事。
樓下,趙妍的呼吸仿佛斷了。
「正廷癱在床上的時候,你在做什麼?你滿腦子想的都是你周家的地位!你周家的聲譽!
你現在跟我說,戰場上會死人?那你當初為什麼要那麼做?」
「周承河,你有沒有心吶!」
周承河閉了閉眼,沒有說話。
就是這沉默,讓趙妍心底最後的一絲期望也如數泯滅。
他就是這般,自私、冷漠。這麼多年從來沒變過。
趙妍抬手擦掉眼淚,拿起沙發上的包,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冷聲道:「離婚吧。」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出了家門。
周承河站在原地,煙早已燒到指間,他卻恍若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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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芳聽見那句「離婚」,趙妍聲音不高,可她卻聽得清楚。
周正芳猛地抬起頭,快速爬起來。
緊接著關門聲重重響起,沒過一會兒門再次打開關上,院子裡車子啟動,很快駛離了。
等她跑到樓下,客廳里已經空無一人,依舊是黑漆漆一片。
周正芳想都沒想衝出家門,站在院子門口朝著車子駛離的方向無措地大喊著。
「爸爸!」
沒有任何回應,遠處車燈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道路拐角。
周正芳鼻子一酸,眼淚立時掉下來,她抹著眼淚,一邊追著,一邊小聲嗚咽著,「嗚嗚,媽媽,你去哪了……」
直到追到軍區大院外,車子沒追上,她也沒看見趙妍的身影。
馬路上只有零星幾個行人,步伐匆匆。昏黃的路燈照著地上的枯樹葉,那些干葉子貼著地面打轉兒,沙沙作響,被風卷到腳邊。
夜風從領口灌進去,周正芳打了個寒顫,這才意識到剛才出門太急,連外套都沒穿。
她只好抱緊肩膀,儘量把臉縮進毛衣衣領里,沿著馬路往軍區大院走。
她還是第一次聽媽媽說,要和爸爸離婚,以前他們吵得再凶,甚至動起手,哪怕媽媽哭著把爸爸的臉撓花,也從來沒說過離婚。
離婚,聽起來就像是…要散了。
就像小時候她弄壞的娃娃,哪怕媽媽替她縫好了,裂縫也一直在那裡,再買新的,也不是原來的那個娃娃了。
周正芳垂著眼眸,淚珠還掛在睫毛上,被風一吹,寒津津的睜不開眼。
正低頭走著,迎面走來一名戴著紅袖章的巡邏員。
「小朋友,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外面,你家大人呢?」
巡邏員看她個子小小的,臉蛋也肉嘟嘟,還以為是誰家孩子迷路了。
剛好這附近就是軍區大院和高幹住宅區,別再是哪家的孩子。
周正芳抬起頭,眼圈紅紅的,悶悶地說:「我不是小朋友。」
巡邏員一愣,隨即笑了,「還挺倔,那你住哪兒?叔叔送你回去。」
周正芳剛想說自己都十六歲了,過完年就十七了!可嘴巴剛張開,目光越過巡邏員的肩膀,就看見軍區大院門口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茜茜!
周正芳立刻把話咽回去,往巡邏員身後藏了藏,只露出半邊眼睛往那邊看。
沈茜茜穿著棉襖,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裡還拎著一個鐵皮桶。
左看右看,確認沒人注意,才快步往另一條街走去。
周正芳眉頭慢慢皺起來。大晚上拎著桶出來?
倒垃圾?倒垃圾還用跑到大院外面來嘛?
巡邏員見她躲躲閃閃的,還以為她害怕,又溫聲問道:「是不是跟父母吵架了?別怕,叔叔送你回家,這麼晚了,在外頭不安全。」
周正芳注意力全在沈茜茜身上,眼見人越走越遠,連忙對巡邏員說道:「叔叔,我就住在軍區大院,我先回家了!」
說完,她拔腿就跑。
巡邏員還想叫她,可看她跑的方向確實是軍區大院那邊,便也鬆了口氣,繼續巡邏去了。
-
周正芳遠遠跟在沈茜茜後面,前面的人腳步一停,她便也停下來,躲到垃圾箱後面,或是牆根陰影里。
冷風吹得她手腳發麻,可她心裡卻莫名興奮起來。
跑出來一趟,居然遇到正事了,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嘛!
周正芳越想越覺得自己肩負著重大使命,連剛才的難過鬱悶都一掃而空了。
沈茜茜走得很快,走出兩條街,才終於在一個路口停下來。
周正芳趕緊躥到旁邊牆根底下,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路口拐角處立著個掉了漆的郵筒。
沈茜茜站在郵筒旁,左看看右看看。
街上沒什麼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自行車鈴響。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像是猶豫了,但還是把信塞進投信口。
也不知是不是太急,信卡住了,她連忙用手指使勁往裡推了推,確認信進去了這才拎著鐵皮桶匆匆離開。
走時的腳步比來時還快,幾乎是奔跑著走的,像是生怕被誰瞧見。
周正芳蹲在牆根底下沒動,等了一會兒,再等一會兒。確定沈茜茜徹底跑遠了,才從牆根底下鑽出來。
她快步跑到郵筒前,扒著投信口往裡面看,裡面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見。
周正芳不禁疑惑起來,越想越不對勁。
這麼晚,跑這麼遠,偷偷摸摸寄信?還拎著鐵皮桶打掩護,不像在干好事。
周正芳重重點頭,相當認可自己的判斷。
她二話不說把袖子擼起來。她骨架小加上胳膊纖細,剛好能從投信口伸進去。
起初什麼也沒摸到,冷冰冰的鐵皮刮著手腕,疼得呲牙咧嘴,卻沒出聲。
直到又往下探了一些,指尖忽然碰到一片紙角。
周正芳眼睛倏地亮了。
摸到了!
那封信並沒有徹底掉下去,而是卡在鬆動的擋板上面。
周正芳屏住呼吸,兩隻手指夾住信封一角,小心翼翼往外拽。
終於,信封被她完整抽出來,周正芳長長舒了口氣。
低頭一看,信封上寫著地址——遼省錦市義縣紅旗大隊池水溝子大隊。
這個地址很陌生,可再往右下角一看。
周正芳驚訝地睜大眼睛。
署名那裡,赫然寫著——喬曼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