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喬曼曼下樓時,就聞到廚房飄來的飯香。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做的。
灶台上的鍋還溫著,裡面是煮好的面,桌上放著一小碟鹹菜,連雞蛋都已經剝好殼放在碗裡。
人卻不在。
喬曼曼朝外面看了一眼,院子裡空蕩蕩的,車也不在。
應該是很早就去師部了。
等吃完早飯出門,太陽已經升到一半,清晨空氣冷得發乾。
喬曼曼裹緊圍巾,慢悠悠往軍總走。
早上扎頭髮時她還猶豫了,最後還是紮成了一根辮子。
從頭頂一路鬆鬆地辮到發尾,耳邊扯出兩縷碎發,軟軟垂在臉側修飾臉型。
剛進內科辦公室,就有兩個住院醫學姐注意到了。
「曼曼!」其中一個眼睛都亮了,「你今天這個頭髮怎麼扎的呀?真好看。」
另一個也湊過來,「對呀,比昨天的髮型還要洋氣,能不能教教我呀?」
喬曼曼笑眯眯地把圍巾摘下來,「沒問題,等查完房我教你們。」
「那可說定了啊。」
「好呀。」
辦公室里氣氛正熱鬧,角落裡卻傳來一聲很輕的冷哼。隋小青低頭整理著袖口,眼皮都沒抬。
小聲嘀咕著,「不就是個頭髮麼。」
有什麼好得意的,還用得著上趕著求她教嗎。
她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人聽見。
喬曼曼像沒聽到似的,低頭繼續翻桌上的病歷夾。
最近,隋小青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
說不上針對,可那種若有若無的敵意卻不加掩飾。
尤其是在毛世昌面前。只要自己回答問題,隋小青臉色便會不太好看。
喬曼曼倒也不在意。
醫院這種地方,本來就容易比較。
更何況毛世昌的學生名額,誰不想爭。
這時,辦公室門忽然被推開,郭元夾著病歷進來。
「毛院長到了。」
原本還有些鬆散的辦公室頓時安靜下來。
郭元徑直朝喬曼曼那邊走過去,把病歷遞給她和另外兩名學姐。
「昨晚新收的病人,你們先看看。」
喬曼曼一聽就知道郭元是在提醒,毛世昌待會兒大概率會問。
她接過病歷低頭翻開。
男性,五十六歲。高熱、咳嗽、胸痛伴腹瀉入院,胸片提示右下肺感染。
凌晨高熱三十九度六,抗感染後體溫下降。
喬曼曼翻病歷速度很快,尿量,護理記錄,夜間生命體徵,幾乎是一目十行。
她視線忽然停在其中一行記錄。
凌晨四點,體溫三十七度五。後面寫著一句——患者精神轉差,呼吸增快,尿量減少。
旁邊郭元正在和另外兩名住院醫討論著。
「昨晚還挺兇險,退燒倒是挺快,就是精神狀態差了點。」
隋小青站在窗邊,卻沒有參與。
她昨晚值了一夜班。從病人入院到輸液、退燒,全程都是她跟著的。
病人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高熱退下來,肺部濕囉音減輕,怎麼看都像在好轉。
郭元注意到隋小青站在那發呆,於是走過去把病歷遞給她,「小青,你也仔細看看,等下毛院長可能會問。」
隋小青接過病歷,卻只是抱在懷裡沒有看,音調抬高了幾分。
「不用了師兄,這病人昨晚我跟了一夜,情況我最清楚。」
「重症肺炎合併胃腸反應,沒那麼複雜。」
郭元輕蹙了下眉,好意提醒道:「病情變化挺快,昨晚和今早不太一樣。」
隋小青笑笑,「沒事的師兄,我心裡有數。」
郭元沒接話,過去喬曼曼那邊和幾人低聲探討著。
隋小青暗自收回目光,想著要不然還是再看一遍,可翻到一半又很快合上。
要不是前幾年停課,她現在本該和郭元一樣,早就成了正式住院醫。
以她的資歷和成績,未必沒有機會爭一爭毛院長學生的名額。
可停課那幾年,幾乎把所有計劃全打亂了。
毛世昌本就極少收徒。近十年來,也只帶過郭元一個學生。
如今又多了個喬曼曼。偏偏喬曼曼還是理科狀元,人還沒正式入學,就已經被破例帶著查房、進科室輪轉。
毛院長對她有多看重,整個軍總幾乎人人都看得出來。
等本科結束,喬曼曼大概率會直接跟著毛院長繼續往上讀。
到那時候,她想再爭這個名額,只會更難。
她正想著,毛世昌已經推門走進來,一身軍裝,外面套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保溫杯,步子不緊不慢。
所有人都下意識站直了些。
「老師。」郭元立刻迎上去。
毛世昌嗯了一聲,目光掃過眾人。
「病歷看完了?」
「剛看完。」
毛世昌沒再多問,只把病歷夾遞迴去,「走吧,查房。」
-
清晨的走廊里人來人往,有不少陪床的病人家屬已經起來洗漱、打飯。
護士推著推車在各個病房來回穿梭,測血壓、打吊瓶。
一行人很快進了病房。
病人半靠在床頭,臉色灰白,呼吸明顯很快,床邊痰盂里還有稀水樣便。
毛世昌沒急著說話。先摸額頭,不燙了。再看尿袋,尿量不多。最後才戴上聽診器聽肺。
整個病房安靜得只剩呼吸聲,一時間沒人敢插話。
聽診結束後,毛世昌摘下聽診器,忽然開口問道:
「你們覺得,他現在是好轉了,還是更危險了。」
隋小青幾乎立刻上前一步,「我認為是在好轉。」
「病人體溫已經降下來,肺部濕囉音減輕,腹瀉次數減少,說明治療有效。」
毛世昌沒什麼表情,沒點頭,也沒否認,只轉頭看向郭元,「你怎麼看。」
郭元謹慎許多,「我覺得……還不能算穩定。」
「病人精神狀態不好,尿量減少,循環可能有問題。」
毛世昌依舊沒評價。
隋小青抿了抿唇,毛院長總是這種態度。
永遠不告訴你對錯,總讓人自己想。
而後毛世昌忽然抬眼看向隊伍最後面。
「喬曼曼。」
病房裡幾道目光同時落過去。
喬曼曼走到前面,卻沒急著回答。先看病人呼吸,深而快。再看四肢,發涼。
隨後輕輕按壓病人指腹,回彈慢。
她沉默片刻,才說道:「我覺得比昨晚更危險。」
病房裡很安靜,幾名住院醫互相對視一眼,低聲交流著。
郭元也十分注重喬曼曼的回答,翻開病歷再次確認一遍。
毛世昌看著喬曼曼,「繼續說。」
喬曼曼語速不快,「病人體溫雖然降了,但循環狀態在變差。」
「尿量減少、四肢發涼、精神轉差、呼吸加快,都不像真正恢復。」
她頓了頓,「尤其是呼吸。現在不是單純喘,而是深快呼吸。」
喬曼曼垂眸沉思,「我懷疑問題已經不只是肺炎,而是感染擴散引起的全身反應。」
「持續腹瀉後脫水、電解質紊亂,再加上感染消耗,很可能已經開始影響循環。」
隋小青臉色微變,終於忍不住說道:「可肺部感染還在進展,現在重點難道不該是加強抗感染?」
喬曼曼轉頭看她,沒立刻反駁。
她很清楚,這是很多年輕醫生最容易鑽進去的誤區。
只盯病灶,只盯指標,卻忽略了病人整體狀態。
「抗感染當然要繼續。但如果循環已經撐不住,再好的藥也起不來效果。」
她說完,又看向病人床邊的體溫單,「還有一個問題。」
毛世昌終於接了一句,「什麼問題。」
喬曼曼輕聲道:「他退燒退得太快了。」
郭元低頭重新翻體溫記錄。
凌晨兩點三十九度二,四點三十七度五,確實太快。
喬曼曼繼續道:「真正好轉的病人,不會在退燒同時出現循環變差。」
「尤其老年重感染患者。有時候最危險的,不是燒不退。」
「而是突然不燒了。」
隋小青臉色已經徹底變了。
她昨晚盯了一夜肺,卻根本沒往這個方向想。
毛世昌沒說話,只是重新走到病床邊,又摸了一遍病人的手。
隨後回頭,「那你懷疑什麼。」
喬曼曼抬起眼眸。
「感染性休克前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