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性休克前期。
此話一出,隋小青插在白大褂里的手不自覺收緊。
她昨晚跟了一夜,入院時高熱、咳嗽、胸痛,肺部囉音明顯,胸片顯示右下肺感染。
她把所有注意力幾乎都放在體溫和肺部囉音上。病人退燒之後,實話說,她確實鬆懈了。
喬曼曼一開口,等於將她昨晚到今早的判斷推翻了大半。
更讓她難堪的是,喬曼曼並不是危言聳聽。
尿量減少,四肢發涼,精神轉差,呼吸深快,脈搏細快。
這些體徵全部擺在那,只是自己沒有把它們串聯在一起。
隋小青不自覺抬眼看向喬曼曼。
喬曼曼已經退回隊伍中,神色平靜,手裡還捧著筆記本,像只是說了幾句再尋常不過的臨床判斷。
沒有得意也沒有炫耀,這反而讓隋小青悶得胸口發疼。
毛世昌收回手,又掀開病人的眼瞼看了看。病人反應遲鈍,眼神發木,嘴唇乾裂,呼吸比正常人沉重許多,胸廓起伏深快。
毛世昌直起身,「先補液,等滲鹽水先快速滴五百毫升。滴完重新量血壓、摸脈搏、看尿量。」
護士趕緊點頭,轉身去準備。
毛世昌繼續道:「尿管先留著,記小時尿量。抽血查電解質,鉀、鈉、氯都查。腹瀉這麼多,低鉀跑不了。」
郭元已經拿出筆,快速記錄著。
「抗生素繼續用,但別只盯著感染。」毛世昌看了眼床上的病人,「再查個血氣,看看有沒有酸鹼失衡。」
說完最後一句,他轉頭看向郭元,「去開醫囑。」
郭元立即應聲,「好。」
毛世昌又對床邊的護士道:「先執行,醫囑後補。」
護士動作很迅速,出去拿輸液器和藥品。
毛世昌背著手站在病床邊,目光從幾名年輕醫生臉上一一掃過,「記住,病人退燒,不等於病情好轉。」
這句話像重石砸在隋小青心頭,她站得更直了些。
毛世昌沒有指名道姓,每一句卻都是像在提點她。
「尤其是老年人、重感染病人。體溫突然降下來,人狀態卻更差,要比高燒不退更危險。」
「查房不是單看數值,也不是看單一症狀,你們看的是一個人。
體溫、尿量、精神、呼吸、皮膚溫度、脈搏、血壓,每一樣都在說話。」
毛世昌收回目光,「醫生要聽得懂。」
隋小青低下頭,嘴唇抿得發白。羞愧、自責,還有種說不上來的挫敗感。
她清楚意識到,臨床並不看你讀了多少書,也不看你跟了多少夜班,查了多少次房。
看不出,就是看不出。判斷慢一步,病人可能就危險一步。
同樣是學生,喬曼曼不過才十九歲,甚至還沒正式入學,卻能從病歷和臨床症狀中做出準確預判。
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判斷力還是思維水平,喬曼曼都遠遠在她之上。
今天確實是她疏於觀察,盲目自信了。
查房繼續往下走,接下來的幾個病人情況都不算太複雜,毛世昌偶爾問郭元,偶爾問另外幾名住院醫師。
喬曼曼一直安靜跟在後面,低頭記錄。
查完最後一個病人,毛世昌接過郭元遞過來的查房記錄本,簽上名字,又把本子遞迴去。
「剛才那個肺炎病人,半小時後複查血壓和尿量。電解質結果出來,先送到我辦公室。」
郭元點頭收起記錄本,「好。」
毛世昌又看向喬曼曼,「你先別去急診,跟我來辦公室。」
喬曼曼點頭,「好。」
隋小青站在後面,猶豫著,還是忍不住爭取道:「毛院長,我能不能跟著一起?」
幾人都看了過來。
隋小青臉上有些難堪,毛世昌不是她的責任導師,按理說沒有帶她的義務。但她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
「剛才那個病人是我昨晚跟的,我……我想知道後面怎麼處理。」
既然自己有不足之處,那便要努力彌補,爭取不再出現類似情況。
毛世昌看了她一會兒。隋小青不自覺緊張起來。
片刻後毛世昌點頭,「那你一起。」
隋小青鬆了口氣,「謝謝毛院長。」
-
半個小時後,護士送來電解質報告。
郭元展開一看,臉色嚴肅,「血鉀三點零。」
喬曼曼也湊過去看了一眼。
果然是低鉀。雖然還沒低到極危險的程度,但結合病人的腹瀉、精神狀態和循環變差,已經不能再耽誤。
郭元拿著報告去找毛世昌,喬曼曼和隋小青也緊跟上去。
幾人又跟著毛世昌一起回到病房。
病人已經開始補液,血壓比剛才略穩了些,手腳也沒那麼涼。
護士正在準備補鉀,郭元在旁邊交代速度不能太快,要嚴密觀察心率。
毛世昌站在一旁,神色依舊沒什麼變化。等病房裡的事情都安排妥當,他才看向喬曼曼。
「今天這個病人,回去寫一份病例分析。」
喬曼曼立即點頭,「好。」
心裡已然有了大概框架。
肺炎合併腹瀉,重感染背景下退熱後循環狀態惡化,早期休克識別,低鉀與酸鹼紊亂風險,補液和抗感染並行處理。
這例病人非常典型,也非常適合拿來寫分析。
毛世昌沒有補充別的,知道她能寫明白,沒再細說。
只是沉思片刻後,又開了口,「還有。」
喬曼曼抬起頭。
毛世昌道:「從明天起,急診收住院的病人,病歷由你先寫,寫完我來改。」
喬曼曼沒有意外,剛要應聲,就聽毛世昌繼續道:
「下周開始,你每天在急診值半天班,坐孫醫生旁邊。
來了病人你先看,先問,先寫初診記錄,然後孫醫生覆核。能處理的,跟孫醫生說你的方案,拿不準的,直接請孫醫生看。」
話音落下,郭元先是一臉意外的看向喬曼曼,隨即眼底浮起笑意。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急診和普通科室不同。病人雜,病情急,變化快,最鍛鍊一個醫生的反應能力和判斷力。
從寫病歷,到跟診接診、問診,再到嘗試給出處理方案,這是在提前帶她進臨床。
而且還是從最鍛鍊人的急診開始。
要知道很多正式入科的學生,都未必能有這樣的機會。毛院長這番安排,已經算得上破例中的破例。
隋小青站在後面,低垂著眼,看不清神色。
她也明白這安排背後的意義。進臨床…這條路,她期待很久了,可毛院長現在把這個機會給了喬曼曼……
喬曼曼面上倒還算平靜,規規矩矩點頭,「好的,老師。」落在隋小青眼裡甚至還很鎮定、高冷。
可實際上她腦瓜仁兒已經嗡嗡的,頭都大了。
從毛世昌讓她寫病例分析起,她就料到接下來會有更多安排。
寫病歷純屬意料之中,但問診接診…她實在是沒想到啊!
寫病歷還好,無非是收著點寫,控制一下完美程度。
可問診接診就不一樣了。病人往那一坐,主訴一說,腦子裡的診斷路徑瞬間跑完。
先排除什麼急症;那些體徵必須查;哪些情況需立即處理;哪些指標不能等。
這些思維幾乎已經成了本能,深深刻進骨子。
可問題是,一個還沒正式入學的新生不該有這些,也不能有。
這可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