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錦川立時便明白了喬曼曼的意思。
喬大財和王翠娟來,定是不會老老實實去招待所住,而是會跟著喬曼曼,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在和自己處對象。
「我陪你去。」譚錦川不太放心。
「放心吧。」喬曼曼看出他的顧慮,「我對這片兒還算熟,這些村里空房子不少,一般都租給城裡打工的,我找到房子就出來。」
喬曼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軍裝,「你跟著去我就露餡了,我很快就出來,你在這裡等我。」
她都怕譚錦川要是跟著進去,她再讓人獅子大開口,給訛了。
譚錦川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就聽喬曼曼又說:
「你往那一站,別人一下子就看出來你是當兵的了。再說了,你這張臉油光水滑的也不像能上這租房子的呀。」
譚錦川沉默一瞬,看著面前那張乾淨的臉,剛想說你也不太像。
喬曼曼已經推開車門。
「我很快就出來,你在這等我。」
說完,她便下了車。
譚錦川手已經搭在車門上,猶豫片刻,到底還是穩穩坐在駕駛位上,沒有跟上去。
透過前擋風玻璃,能看見喬曼曼的身影越走越遠。走到一半卻忽然停下來,低頭往四下看了看。
譚錦川眉眼一沉,還以為有什麼情況,剛要開門下車,她又動了。
只見她貓下腰,動作利索的趴在旁邊的土坎子上,骨碌骨碌來回滾了好幾圈。
譚錦川眉心慢慢皺緊,總覺得這場景莫名眼熟。
很快她慢吞吞地爬起來,像是滿意自己的偽裝,插著口袋,慢悠悠地往村口那邊去了。
譚錦川喉間溢出一聲極輕地笑,哪怕做這種唬人的事,喬曼曼也這樣認真。
村口那邊,喬曼曼骨碌了幾圈,見衣服髒得差不多了,便爬起來,又借著手上的土在臉上搓了搓,在頭髮上抓了幾下,把辮子扯松。
隨後把身上的余土抖掉,這下原本乾淨的棉衣髒了個徹底,但看著又沒那麼破。
喬曼曼這才滿意地點了下頭,還好外套是舊的,要是新做的可白瞎了。
村口老槐樹底下,幾個大嬸大娘正圍坐著嘮嗑。地上嗑了一圈瓜子皮,幾人的嗓門兒一個賽一個響。
「陳三媳婦兒還沒懷上呢?這都結婚快小十年了吧?」
「可不是嘛,天天在家砸鍋砸碗的,吵得全村子都知道。」
穿花襖子的嬸子嘖了一聲,翻了個白眼,「我看吶,也不一定是人家媳婦兒的問題。陳三那身板,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一看那方面就不行——」
「嬸子,過年好啊!」
喬曼曼扯著嗓子,先一步打斷了這越說越少兒不宜的話題。
幾人齊刷刷看過來。
喬曼曼慢悠悠走近,一邊靠近,一邊裝作打量周圍環境。
還不忘皺著眉頭,眼神裡帶著點挑剔,又帶著點不耐煩。
而後一眼就盯住了其中那個穿得花襖的大嬸。
這人眼睛上下亂掃,瓜子嗑得飛快,看她時還不拿正眼瞧人。
好。
這一定是村里最愛講究人、扯老婆舌的那個。
可以做自己的「證人」。
喬曼曼直入主題,「嬸子,咱村裡有空屋子出租嗎?」
黃嬸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嘴一歪,吐出片瓜子皮,「租房子?」
旁邊一個大娘爽快些,看喬曼曼衣服埋了巴汰,臉上也蹭了灰,估摸著是在城裡討生活的年輕鄉下姑娘,立刻道:「有!你想要啥樣的?我帶你去瞅瞅。」
黃嬸子嘖了一聲,扭頭朝那大娘使眼色,又看向喬曼曼。
「你租房子幹啥,這離城裡可遠著呢,你是鎮上幹活的,還是附近哪個村的?」
又問她多大年齡,在哪幹活,乾的啥活,之前在哪住,老家是哪的,也不知是愛八卦還是故意找茬兒,一股腦兒問了一大堆。
喬曼曼眉毛一豎,也不用好眼神瞅她,扯著嗓門兒:
「嬸子,我租個房子你問這麼多幹啥?你們租不租啊?不租我上別的村兒。」
說完,她扭頭便走。一邊走,還一邊用不高不低,剛好能叫那幾個人聽清的聲音碎碎念。
「查戶口呢在這?」
「一個破房子也值當盤問半天,要不是城裡房子太貴,誰來這破地方住啊。
還租房子幹啥?租房子給你住,給你養老唄,租房子幹啥……」
「嘿!」黃嬸子把瓜子往兜里一揣,眼珠子都瞪圓了,就要衝上去和她對罵兩句。
旁邊的大娘一把拽住她。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你跟個小姑娘置什麼氣。」
然後她趕緊追上喬曼曼,「別走別走啊!我家有,我家有!我帶你去看!」
她可不像黃嬸子那麼閒,自己兒子去城裡討生活了,家裡剛好有間院子空著,沒人住也是白瞎了,能掙點是點啊。
喬曼曼放慢腳步,好方便顫顫巍巍的大娘追上來。
大娘還在旁邊遊說,「上別的村兒幹啥?咱村離市里最近了,那別的村兒都遠,倒好幾趟車呢,你一個小姑娘,來回也不方便不是?」
喬曼曼適時停住腳步,依舊一臉不耐,「要不是看你們村兒離市里近,誰來啊!我走到這都走了小一個小時呢!」
還特意扭頭白了黃嬸子一眼,嘀咕著,「不願租就不願租唄,淨在那沒屁擱楞嗓子。」
黃嬸子聽懂了,這是罵她沒事找事呢,氣得直拍大腿,「這小丫頭片子,嘴這麼損呢!」
大娘生怕這樁生意黃了,趕緊拉著喬曼曼往村里走,「走走走,咱不跟她一般見識。」
不到半個小時,喬曼曼成功租下一間破破爛爛的小院子。
院子是真的破。
院門一推,嘎吱嘎吱響,院牆塌了一截,屋裡炕倒是完整,就是炕席捲著,滿屋子灰。窗紙破了兩個洞,冷風呼呼往裡灌。
但喬曼曼很滿意,越破越好。房子太好,可真讓她那對黑心父母以為她過得順風順水了,不符合人設。
大娘一開口就要五塊錢一個月。
「啥?!」喬曼曼立刻炸毛,「五塊?大娘,你咋不直接去搶呢!」
大娘也不服氣,「我這可是獨門獨院。」
「獨門獨院也得能住人啊。」喬曼曼指著窗戶上的破洞,「你瞅瞅這風,晚上睡覺都能給我凍成冰棍兒。」
大娘嘴硬,「拿紙糊一下不就行了。」
喬曼曼一臉精明,「那紙不要錢啊?漿糊不要錢啊?煤不要錢啊?我還得自己收拾屋子,自己燒炕,自己補窗戶。」
兩人你來我往講了半天價。
最後終於講到一塊錢一個月,先租三個月。
大娘收錢時還在念叨,「這也就是我心好,看你們年輕人在城裡打拼不容易,掙不了幾個錢,不然真是一毛錢都不能便宜。」
喬曼曼從兜里掏出三塊錢遞過去,毫不留情戳穿。「大娘,市里那群租屋才五塊錢一個月,你當我白混的,不知道價兒呀?」
大娘被戳穿也不惱,嘿嘿笑了兩聲,「那我不是給你便宜四塊了嘛。」
喬曼曼沒搭話,維持好自己摳摳搜搜,努力討生活的人設,「走了!」
出村子時,她果然又看見了黃嬸子。
黃嬸子還坐在老槐樹底下,眼神斜著她。
喬曼曼也不客氣,沖她翻了個大白眼,雙手插兜,吊兒郎當地走了。
黃嬸子氣得差點又站起來。
等走過洋灰橋,喬曼曼轉了一圈才發現譚錦川的車。
這人把車停得更遠了。軍用吉普往草甸子裡一紮,又借著幾棵枯樹擋著,離遠了還真看不出來這裡藏著輛車。
見她回來,譚錦川開門下車,「弄好了?」
「弄好了。」喬曼曼揚了揚手裡的鑰匙,「一塊錢一個月,先租三個月。」
譚錦川垂眸看她。
她臉上灰撲撲的,頭髮也亂了些,棉衣上髒兮兮的,看著倒真像剛從鄉下折騰進城的小姑娘。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蹭去她臉頰上的浮土。
喬曼曼被他碰得一怔,「幹嘛?」
譚錦川聲音低低的,「有土。」
「這不是故意抹的嘛。」
「現在用不上了。」譚錦川說完,打開副駕駛車門。
「冷,上車。」
喬曼曼坐上車,心情倒是輕快不少。
戲台子搭好了,接下來,就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