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大平帶著閨女在王團長家蹭了頓飯，才牽著她往自己家走。
路過戰士宿舍樓時，遠遠便看見女兵宿舍樓方向走過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葛大平眯眼看了看，喊了他一聲，「錦成啊。」
譚錦成垂著頭，兩手拎得滿滿當當，加起來得有十幾樣大包小包。聽見有人喊他，才倏地抬起頭。
一看是葛大平，他又低下些頭走過去，「葛大哥。」
葛大平笑笑，牽著閨女迎上去。
雖然是上下級，但兩人關係好得不行。
他弟弟早些年在老家被洪水沖走了，若是還活著，年紀也和譚錦成差不多，所以他平日裡都拿譚錦成當弟弟看。
等譚錦成站到他面前，葛大平才瞅清他手上提的一堆東西。
兩人上午團拜會時才見過，一中午沒見，這小子怎麼提了這麼些禮品。
葛大平不由得笑著打趣，「這是要去老丈人丈母娘家？」
譚錦成低垂著眼，「……嗯。」轉而又改口，「不是，給家裡拿點東西……」
葛大平的小閨女仰著頭，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大哥哥好像哭了，媽媽打完她屁股之後，她眼睛就是這樣，紅紅的鼓鼓的。
葛大平見他垂著腦袋，好像不敢見人的樣子，於是把頭歪下去看他。
「咋了這是，咋不正眼看人呢？」
沒想到譚錦成頭越來越低，葛大平也跟著往下去。
到最後葛大平腰都僵了，一把把譚錦成薅起來，「到底咋了！」
譚錦成肩膀頭子猝不及防地被拉起來，腦袋重重甩了一下，葛大平頓時看清了他通紅的眼眶。
葛大平先急了，「遇著啥事了？還哭！你這老毛病啥時候能改改？」
譚錦成咬緊後槽牙，嗓子酸得厲害，卻還在嘴硬，「沒有！沙子進眼睛了，眯眼了。」
葛大平才不信。
這臭小子在藏區當兵的時候，風沙那麼大，扛機槍換彈鏈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現在京市這點風，能給眼睛眯成這樣？
「說實話，到底咋了！」
譚錦成狠狠吸了口氣，「真沒事。」
葛大平臉一沉，「你不說，我告訴譚師長，讓他來問你。」
「別！別！」譚錦成立刻急了。
這一急，眼裡的水汽更明顯，眼白底下的紅血絲一清二楚。
葛大平看得清清楚楚，心也跟著軟了些，他放緩語氣，扶住譚錦成肩膀。
「到底咋了？有啥話不能跟哥說？哥幫你想辦法。」
譚錦成鼻子更酸。
本來年前，他和林小夏都說好了，初一這天先去她家拜訪，再回他家，把兩人處對象的事告訴父母。
所以他連禮品都準備了兩份。
可上午團拜會剛散，女兵宿舍那邊就有人站在門口等他。
那女同志是林小夏的朋友，和林小夏關係很好。她支支吾吾半天，只留下一句「小夏說，你們還是算了吧」，轉身就跑了。
譚錦成當場就懵了。他拎著東西跑到女兵宿舍樓下，托人傳話，在外頭等了一個多小時。
林小夏終於下來了。
沒有解釋，也沒說原因，只是冷著臉說了很多很絕情的話。
嫌他笨，嫌他長得醜，挑了他一堆毛病，總而言之就是，跟他處不下去要跟他分手。
那些嫌棄的話劈頭蓋臉砸下來，他承受住了。
可等林小夏親口說出，她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甚至討厭他時，譚錦成是真的沒忍住，當場便哽咽了。
偏偏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只能強忍著在眼眶打轉的淚水，求林小夏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會把她討厭自己的缺點統統改掉。
可林小夏沒有半點猶豫，直接無視他轉身就進了宿舍樓。
譚錦成一個人拎著一堆東西，杵在樓下像個大傻子。
後來實在憋不住，躲進旁邊的小樹林裡哭了半個多小時才出來。
可這些話，他說不出口，也沒辦法說。
葛大平耐心地看著他，只見面前的人嘴角蠕動了幾下，最終垂下肩膀。
「真的沒事…就是…眯眼了。」
葛大平嘆了口氣，還在嘴硬，他語氣緩了又緩，快趕上哄孩子了。
「到底咋了錦成，你這樣讓我多擔心吶，這大過年的。」
譚錦成眼睛更酸了。
葛大平平日裡對他就好，非常照顧他。知道他處對象了，凡是有放假值守的時候，都替他站半天班，讓他能抽出點時間陪對象約會。
這下可好，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又快冒出來了。
譚錦成狠狠一咬牙，咧開一個燦爛到極致的笑容，「真沒事！我先走了葛大哥！」
說完，他把一網兜橘子罐頭和一提麥乳精塞進葛大平懷裡。
「給甜甜和嫂子吃！」
葛大平被這堆東西撞了個滿懷，再一抬頭，譚錦成已經頭也不回地跑了。
一邊跑一邊掉裝備，橘子蘋果滾了一地。
「……」
葛大平牽著閨女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這哥倆到底咋回事。
一個上午給他閨女塞十塊錢壓歲錢，一個這會兒又給他塞這麼多東西。
他低頭看了眼懷裡那堆東西，越想越不放心。
「甜甜，走，咱先把東西送回家，一會兒爸去找你譚叔問問。」
小姑娘咬著手指，懵懵地點頭。
-
譚錦成一路跑回他哥那兒。
院子裡停著車。
他站在門口，狠狠吸了幾口氣，又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睛，覺得應該看不出來了，才推門進屋。
廚房那邊傳來他哥和喬曼曼說話的聲音。
屋裡還飄著濃郁的滷肉香。
「好不好吃？」
「嗯，好吃。」
譚錦成往前走了兩步，視線越過廚房門口。
只見喬曼曼端著盤子，指尖捏著一片滷牛肉，遞到他哥嘴邊。
他哥低頭吃了，嘴角還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譚錦成站在門口，眼眶瞬間又酸了。
他忽然想起好像是上個月，也是在這個廚房。
喬曼曼滷了一大鍋牛肉，他和小夏坐在餐桌旁，一人吃了一大盤。
小夏那時候明明笑得那麼開心，還說喬曼曼手藝好，說以後要多來蹭飯。
他還把滷肉湯蘸饅頭吃了個乾乾淨淨，被小夏笑話像餓死鬼投胎。
怎麼才幾天。
就變成這樣了呢。
譚錦成眼睛越來越酸，悲從中來，小夏到底為啥要和他分手啊！
剛才門一響，譚錦川便已經聽見了弟弟的腳步聲。
只是那腳步聲不似往常輕快，反而沉重得很。
他抬眼，就見譚錦成眼巴巴地盯著他和喬曼曼，仿佛丟了魂一般。
喬曼曼也扭頭看過去。
兩人同時沉默。
喬曼曼舉了舉手裡的盤子，「譚錦成，你吃不吃滷牛肉呀？剛出鍋的，可香了。」
譚錦成卻像沒聽見，他視線落在喬曼曼臉上。
喬曼曼和小夏認識。
兩人關係還很好，說不定喬曼曼可以幫他問一問……
喬曼曼見他半晌沒反應，呆呆傻傻的，便下意識看了眼譚錦川。
那眼神像是在問：他怎麼了？
譚錦川微微搖頭。
他也不清楚。
只聽譚錦成忽然嗷地一嗓子。
「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