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大財裹著旱菸，見民警朝這邊走來，慢慢把煙杆子在鞋底磕了磕。
等人走近了，他才笑著道：「民警同志，其實就是個誤會，我們是來找我女兒的，沒找到人這不是心急了嗎，您理解理解。」
民警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公事公辦，「再心急也不能在軍事單位門前鬧事，介紹信帶了嗎？」
喬大財連忙從兜里掏出介紹信遞過去。
民警接過來看了看，沒還給他。「小孩的傷得處理，你們的盆也摔了。這樣吧，你們賠兩塊錢，給孩子看看大夫，這事兒就算了，你們願不願意？」
馮秀英一聽有錢拿，嘴上雖然還在嘟囔，「兩塊錢哪夠」，但也知道見好就收。
王翠娟一聽不但沒落著好，還要賠錢，頓時不樂意了，剛要發作就被喬大財一個眼神壓住。
民警從挎包里拿出紙，墊在邊三輪上，唰唰唰地寫起來，寫完後遞給喬大財，「看看，沒問題就按手印。」
喬大財連看都沒看，直接伸手按了個手印。
民警把調解書分別給兩邊，又對馮秀英說，「錢拿了，帶孩子去醫院看看，別再鬧了。」
馮秀英接過錢，卻沒急著走。眼睛直往譚錦成那邊瞟，顯然是還惦記著自己的正事。
民警這才轉向喬大財和王翠娟，指了指邊三輪。
「你們倆跟我回所里，介紹信先放我這兒，還有些情況要問清楚。」
王翠娟瞪大眼睛，「咋？錢都賠了，還要拘我們啊！」
民警皺眉，「說了是了解情況，誰說要拘你們了，你們不是來找人的？正好也做個筆錄。」
王翠娟聽了，拿不準主意，只好朝喬大財投去問詢的目光。
反觀喬大財，面色倒很平靜。他痛痛快快背起地上的編織袋跟上民警。
王翠娟見狀，也只好背起包袱，又心疼地撿起摔破的搪瓷盆，跟著跨上邊三輪。
邊三輪突突突地慢慢駛遠，直到消失在路口。
幾個衛兵也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一時間軍區大門口前只剩下三人。
躲在對面的三名女同志這才往這邊跑過來。
譚錦川看著馬路對面跑過來的喬曼曼，她腦後那根辮子還在左右搖晃著。
他下意識迎上前幾步，「慢點跑。」
「小夏！」
譚錦成看到跑過來的林小夏，眼睛頓時亮了，趕緊迎上去。
林小夏本就沖在最前頭，氣喘吁吁還沒來得及站穩，就看見面前咧著牙笑得一臉燦爛的譚錦成。
再看他腦門上那個赤裸裸的圓印子，林小夏急了。
「你傻不傻呀！你不會躲啊！站在那挨打嗎？」
譚錦成下意識地捂住腦門兒。
剛才人擠得厲害，他時時刻刻記著林小夏的話，他怕自己一躲，再把人擠摔了。
他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怕自己說錯話，又惹她生氣，只是一臉小心的看著林小夏。
馮秀英一見林小夏來了，臉上頓時樂開花，忙跟譚錦成道：「錦成啊，跟嬸兒回家吃飯啊，昨天咋沒來呢——」
話說到一半就被林小夏打斷，「秀英姨！」
她態度從未有過的強硬，馮秀英臉上的笑僵了僵。
林小夏上前拽住她，拉著她往旁邊走。被馮秀英牽著的林小陽也一齊被拽走。
譚錦成想跟上去，卻被林小夏回頭喝止，「你不許跟過來！」
譚錦成只好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周正廷見狀，笑著道：「那我們就先走了，芳芳，走。」
他們老譚家的事他們自己解決，他們老周家就不跟著摻合了。
周正芳認真點頭，「好。」
喬曼曼突然想起來，剛才鬧哄哄的，見到周正芳還沒來的及把東西給她。
連忙叫住她，從口袋裡掏出髮夾塞進周正芳棉衣口袋裡，「新年禮物，芳芳。」
髮夾和給林小夏的那枚材質一樣，只不過是橢圓形的，天藍色，像一塊被裁下來的小海面似的。
周正芳眼睛一下亮了，「謝謝曼曼姐！」
周正廷笑著揉揉妹妹的腦袋，「走了。」
譚錦川不經意間看了眼喬曼曼的口袋。
癟著，好似也沒有多餘的東西。
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到底沒問。
喬曼曼沒注意到他的眼神，全部心思都在林小夏那邊。
林小夏特地把馮秀英帶遠些，走到一棵樹後，才壓低聲音。
「秀英姨！我和譚錦成已經分手了，你來找他幹什麼？！」
馮秀英也不裝了，馬上換了副嘴臉，「你說我來找他幹什麼？你這個月都沒給家裡交生活費，家裡都揭不開鍋了，你弟弟每天還要喝牛奶，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呢。」
林小夏一聽牛奶，頭都大了。
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沒有發作，「秀英姨，我每個月津貼就那麼點，過年我還得給領導送禮，我真的沒有錢了。
小陽雖然是我弟弟，但你和我爸才是他父母，我一個做姐姐的管不了他一輩子。」
「那你就想辦法啊！」
馮秀英看了看遠處還眼巴巴盯著這邊的傻大個，理所當然道：
「那你就趕緊和譚錦成結婚啊，他家條件那麼好，你以後就是官太太了，就是享福的命。」
「還有你昨天怎麼不帶他來家裡吃飯，還跟人家分手，你怎麼想的？」
「別說了！」
林小夏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然紅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我爸打得什麼主意！你們不就是看上人家的錢了，想利用我，賴上他們家！你們就是螞蝗、吸血蟲！」
馮秀英理直氣壯，「那怎麼了？我和你爸不都是為了你好嗎，你嫁過去過好日子還不行？家裡也能跟著沾光呀，以後小陽上學、工作都能給安排，你不能這麼白眼狼！」
林小夏氣得渾身發抖。
馮秀英卻還不罷休。
「再說了，你在這清高什麼？你那個媽什麼德行你當我不知道？
臉皮子厚的生出來個臉皮子薄的。
你少在這給我裝樣兒，小心我把你媽那點兒破事全給捅出去，讓你以後都沒法做人！」
林小夏臉色驟然煞白，「你住口！」
她死死攥住馮秀英的胳膊，聲音都在抖。
「我不許你這麼說她！」
樹底下若有若無的說話聲傳來，聲音太小根本聽不清內容。
只能感覺出兩人越說越激動，樹後面露出的衣服一角在劇烈顫抖著。
譚錦成站在原地，目光卻一直落在大樹那頭，拳頭一點一點握緊，手背上青筋迸起。
喬曼曼也緊盯著那邊，擔心得不行。
可偏偏聽不清內容，也不好貿然過去偷聽人家的隱私，只得抬頭看向譚錦川。
譚錦川注意到她的目光，對上她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睛，放緩聲音，「沒事。」
隨後，他又看向譚錦成，語氣冷了幾分，「譚錦成，冷靜點。」
譚錦成怔了一瞬，肩膀劇烈起伏几下，才緩緩鬆開緊握的雙手，掌心赫然印上了幾個血印。
那邊好似又爭執了一會兒，樹後兩個人拉扯起來。
林小夏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拽著馮秀英，連帶著林小陽一起。
一大一小被她拖著走，看方向是往公交站那邊去了。
譚錦成見了，二話沒說就跟上去，步子邁得飛快。
喬曼曼眉心一緊，腳下剛動，肩膀卻被譚錦川輕輕按住。
「讓他自己解決。」
喬曼曼猶豫著，最終還是沒跟上去。
她能感覺到，譚錦成不想放棄這段感情。也能明白，林小夏確實有難言之隱。
從她繼母剛才的所作所為就能看出來，林小夏家的糟心事，大概也不比自己少。
想到這，喬曼曼輕輕嘆了口氣，抬起眼眸看著譚錦川，「他倆被拘留了？」
譚錦川明白她問的是誰。「沒有，只是在派出所待一會兒，問點話。」
喬曼曼點點頭，真要是拘留了，估計人就要被遣返回去，接下來就沒辦法繼續了。
譚錦川看她思忖著，低聲道：「他們晚上會被放出來。」
喬曼曼眼睛微微一亮，「那正好。」
「他們現在肯定半信半疑。信不像真的，關係也沒坐實，還被派出所扣了一下午。
喬大財人貪但也很謹慎，他不會這麼輕易回去的。」
譚錦川看著她，「嗯，接下來怎麼做？」
「我回去收拾點東西，今天晚上不回來了，就在仨家店那邊。」
喬曼曼想了想又道：「等過幾個小時，我去派出所接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