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曼曼早有防備，往後面一閃。
王翠娟撲了個空。
喬曼曼皺起眉，「這裡是派出所，你還想再進去待著？」
王翠娟動作僵住，氣得胸口上下起伏，上氣不接下氣，「你還敢嚇唬我？」
喬曼曼反過來看著她和喬大財，臉上全是不加遮掩的疲憊和不耐煩。
「你們咋突然來了？還跑到軍事單位鬧那麼大動靜，萬一人家報復我咋辦？我以後還咋討生活啊。」
王翠娟瞪起眼，「你少在這裝，你不是跟那大軍官處對象了嗎？信上寫得明明白白，別在這蒙我！」
喬曼曼眉頭擰死了，「啥信啊？」
王翠娟立刻去推喬大財，「信呢！把信給她看，讓她還裝！」
喬大財卻沒動，只是看著喬曼曼。
那眼神不像父親在看女兒，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忽然脫手，又不知何時變得不受控制的物什。
喬曼曼也看著他，面上仍舊是不耐煩，心底卻一點點冷下來。
王翠娟的壞擺在明面上，罵人，撒潑，伸手就打，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她不好惹。
可喬大財不同，他不說話時，往往代表他很生氣，甚至要發怒。
可喬大財居然看起來…還算平靜。
他裹緊身上的破棉襖，粗啞著聲音問：「喬曼曼，你現在住哪？」
喬曼曼把滑到胳膊上的小布袋往上提了提，一副懶得再說話的模樣，轉身便往外走。
王翠娟追上去，一把扯住她的胳膊。
喬曼曼立刻甩開。
王翠娟剛要扯著嗓門嚷嚷，喬曼曼先一步開口，聲音比她還衝。
「走啊！我不讓你們跟著啦？不然就花錢住招待所去！」
也不等他們回話，喬曼曼扭頭就往外走。
喬大財臉色瞬間沉下來。心底的疑慮越來越重。
這死丫頭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他瞥了王翠娟一眼，背上編織袋跟了上去。
王翠娟收到他的眼神，也只好先按下火氣，罵罵咧咧地追上。
-
派出所對面的窄巷，有幾棵老槐樹立在巷口。
光禿禿的枝幹在夜色里交錯，在地上投下細密的影子。
譚錦川靠在樹幹後，身影融進暗處。
這個角度，剛好能清楚看見派出所門口。
只見三人前後出了派出所大門。
喬曼曼走在最前面，挎著布袋子，步子不緊不慢。
喬大財和王翠娟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位置。
王翠娟扯著包袱，嘴唇不停蠕動著，好似在低聲暗罵。
喬大財則一直目視前方，雖然背著編織袋佝僂著腰背，可那雙渾濁的眼睛卻始終死死鎖在喬曼曼的後腦勺上。
那目光實在算不上友善。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依舊能察覺到其中隱隱透出的警惕、審視。
譚錦川黑眸深沉，視線一刻不敢離開三人的方向。
偏偏此時，喬大財攥著編織袋的手慢慢往身後探去。
譚錦川眸色一沉，腳下已經動了。
好在喬大財的手越過後腰，托住編織袋底部往上掂了掂。
只是調整姿勢，虛驚一場。
譚錦川停下腳步，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可頸後難免沁出幾絲冷汗。
喬曼曼這時也放慢腳步，等喬大財和王翠娟跟上來，才重新邁步，和他們並肩同行，離得不遠不近。
既不像刻意避開，也不給他們可乘之機。
譚錦川一直跟在後面。
走了一個半小時，一行人才伴著黑夜走到仨家店。
王翠娟走一路罵了一路，喬曼曼一句話都沒說，不稀得搭理她。
破舊的木門被推開，「吱呀」一聲，門檻上掉了一地碎渣。
喬曼曼捂著嘴，用手揮了揮空中的浮灰，走進去點燃煤油燈。
燈光微微亮起，屋裡的破敗便徹底遮不住了。
窗紙上幾個大洞漏著風，炕角塌了半邊，牆皮剝落，殘破的炕席捲著邊兒扒在炕頭。
王翠娟站在門口，原本憋了一路的火氣，竟一時卡在嗓子眼裡。
喬曼曼把煤油燈舉起來。
「娘，你去隔壁大娘那借點煤，跟她說明天再給她錢。我剛搬過來還沒來得及買煤。」
王翠娟心疼錢，本想罵湊合一晚得了，哪有那麼嬌貴。可看著破破爛爛的屋子，殘破的炕席，再看窗戶紙上的幾個大破洞嗖嗖透風，那些話直接憋了回去，老老實實去了。
等王翠娟的腳步聲遠了，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你剛搬來？」
喬曼曼捧著煤油燈剛一轉身，喬大財便舉著旱菸杆湊上來。
燈罩還沒來得及合上，煙杆直直戳在微弱的火苗上。
喬曼曼下意識屏住呼吸。
喬大財離得太近了。
近到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陳舊的菸草味、汗味，還有棉襖捂久了的酸腐氣息。
喬曼曼的手慢慢垂下去，摸到布袋的邊緣，可面上沒露出怯色。
直到喬大財點完煙，她才故作鎮定的合上燈罩。
「是啊，前兩天搬的。」
「市里不要介紹人的那種房子五塊錢一個月呢，我租不起了。」
喬曼曼儘量放鬆聲音。
儘管如此，方才看到喬大財的那張臉，和隱在陰影下那雙沒有光亮的瞳仁，她還是忍不住汗毛倒豎，現下後背都涼沁沁一片。
她甚至懷疑，喬大財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什麼走投無路的難事，才不得不借著一封看起來就漏洞百出的信來到京市。
畢竟在原主的記憶里，喬大財算不上好面相，可也僅僅是貪昧，狡猾而已。
眼前如此……未曾有過。
喬大財叼著旱菸杆子，一股股白煙騰升至屋頂，好像並沒懷疑她的說辭。
卻沒有立刻接話。
喬曼曼把煤油燈放到炕角，又轉身去柜子里翻褥子，嘴上繼續嘀嘀咕咕。
「還大城市呢，我看一點都不趕村里……」
她一邊說，一邊把破褥子從柜子里拖出來，故意揚起一陣灰。
喬大財看著她忙活。
他不去問那封信，也沒深問她搬到這裡的事。
反而提起別的。
「你走前咋答應我的？到京市找有錢有勢人家，報答我。
你可還從我這順走二百五十塊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