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被那譚錦川故意絆了一跤,摔得挺狠,喬大財足足在炕上躺了半個月。
不然他不可能讓喬曼曼就這麼順利溜了。
喬曼曼手上的動作一頓。
記得可真清楚。
她慢慢轉過身,一轉臉便換上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
「爹,我可被沈茜茜害慘了!」
沈茜茜。
喬大財往嘴邊送的煙杆忽然頓住。他都快忘了這丫頭片子了。
那兩千塊錢到底讓他見識到京市富貴人家的闊綽。
他不是沒生過念頭,想從沈茜茜身上再摳點好處。可後來簽字時,村支書特意囑咐的那番話,他到底聽進去了。
先不提譚錦川,就光說他老爹,還有他家老爺子,那就不是他能招惹的人物。
沈茜茜被接走時多給的那些錢,他後面也慢慢琢磨出味兒來了。
那是買斷,買斷沈茜茜和他們老喬家的關係。
可沈茜茜被這樣的人家接走了,該過得是富貴日子,害喬曼曼幹啥?
喬曼曼見他不語,便大概猜到喬大財在琢磨什麼。
「我本來都跟市委書記家的兒子搭上話了,硬生生讓她給攪和黃了,那姓譚的大軍官他們家也把我趕出來。」
喬曼曼拍拍自己的臉,瞪大眼睛,「爹!你看我現在是不是也白淨點了?咋可能沒人看上我啊!我置辦那麼多衣服,全白瞎了。」
喬大財借著昏暗的光線瞄了一眼。
這死丫頭臉上雖然灰撲撲的,但確實比在村里像樣兒多了。
喬曼曼繼續道:「爹,咋滴,你們跟沈茜茜是有啥深仇大恨啊,她至於這麼整我嗎?」
她越說越氣憤,眼眶甚至一點一點紅起來。
「沈茜茜威脅我,說要去舉報,想法設法要把我遣返回去,我啥事都沒犯,我哪招她惹她了?她是真不想讓我好過啊!」
喬曼曼說得煞有其事,半真半假的,說到最後使勁揉了揉眼睛,一副既不甘心又委屈怨恨的模樣。
「爹你給我評評理,以前在村里我是欺負她了,可她也叨欠兒啊,擱誰能受了啊!」
喬大財的注意力根本沒放在她抱怨的那些瑣事上。
反而皺起眉,問她,「舉報?她舉報什麼。」
喬曼曼吸了吸鼻子,嗤笑一聲,「我要是知道還好說了呢,這不是不知道嗎,她總不能舉報我從前在村里和她不對付吧。」
喬曼曼又轉過身繼續鋪褥子,嘴裡碎碎念著。
「我看她就是見不得我好,嫉妒大院裡有男的跟我搭話,就是個壞心眼子……」
她沒有再提「舉報」兩個字。
一會兒念叨自己在京市討生活多艱苦,一會兒念叨沈茜茜給她使絆子,一會兒又罵喬大財和王翠娟在軍區門口鬧事,給她添堵。
真假摻半,說得像模像樣。
喬大財反倒沉默了,他盤坐在炕邊抽著旱菸,一口接著一口。
不大的屋子很快被煙霧籠罩,混著霉味和土腥氣,味道難聞,說不出的奇怪。
這時,王翠娟拎著幾塊煤回來了,嘴裡罵罵咧咧。
「老不死的,借幾塊煤還墨跡半天……」
喬曼曼已經鋪好那床破褥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捲起自己帶來的被褥。
「爹,娘,你倆睡裡屋吧,我睡外屋。」
她抱起自己的被褥就要往外走。
王翠娟把幾塊煤往地上一撂,眼疾手快地薅住喬曼曼的肩膀。
「信的事你還沒交代清楚呢,你是不是存心要蒙我和你爹?」
她算是搞明白了,那信上寫的都是假的!
喬曼曼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本就不乾淨的棉服上被她印上個大黑手印。
「我都說了我不知道!誰知道你們是不是瞎搞了什麼信來這找事的!
我累了,沒閒心和你們掰扯,我要睡覺!明天還得找活呢。」
喬曼曼嘟囔著,抱著自己的破被褥走了。
「這死丫頭,越來越獨性了!」王翠娟氣得胸口發堵,轉過頭去看喬大財。
沒想到喬大財居然沒跳起來揍這死丫頭片子一頓,反而盤坐在炕上,默默的抽著旱菸。
王翠娟剛要質問,就被喬大財突然一聲喝止,「閉嘴吧!」
王翠娟肩膀一顫,不敢出聲了。
只見喬大財把旱菸杆子豎到炕邊,掀開被子。
「睡覺,明天再說。」
-
深夜,仨家店村安靜得嚇人。
偶爾一陣寒風卷過,拂過院子裡乾枯的豆角藤,沙沙的聲響格外清晰。
喬曼曼躺在外屋地上,被子底下的手緊緊抱著自己的布袋子。
另一隻手伸進去,握著那把匕首,明明凍得渾身發抖,可手心卻出了汗。
她根本不敢睡,喬大財的沉默和反常,讓她一顆心如墜冰淵。
喬曼曼幾乎確定。
沈茜茜知道的事,絕對足以威脅到喬大財。
否則喬大財不會是這種反應。
也許,比她之前預想的情況還要嚴重。
黑暗中,喬曼曼睜著眼睛,耳朵卻一直聽著裡屋的動靜。
王翠娟打呼嚕的聲音很響,粗魯又綿長。
可喬大財始終安靜。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發毛。
她甚至懷疑喬大財是不是根本沒有睡,而是和她一樣,正睜著眼,在黑暗裡盤算什麼。
這一夜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好不容易熬到天快亮了,外頭隱隱透進著灰藍色。
喬曼曼悄然起身,她先聽了聽裡屋的動靜。
屋裡仍舊只有王翠娟打呼嚕的聲音,再沒有別的。
喬曼曼輕手輕腳地穿好鞋,挎上小布袋。
可真走到門邊時,她又停住了。
雖然她巴不得趕快離開這,可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走,太容易引起懷疑。
喬曼曼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性又自然。
「爹,娘!我出去找活了昂,中午你倆自己整點吃的吧!」
王翠娟的呼嚕聲沒停,很快屋裡傳來喬大財咳痰的動靜,隨後,他「嗯」了一聲。
喬曼曼死死咬著唇。
他醒著。
果然醒著。
喬曼曼強忍住從腳底直往身上鑽的寒意,又故作不耐煩地補了一句。
「記得把煤錢給隔壁大娘昂!省得她找上門吵嚷!」
這回不等屋裡的人回答,喬曼曼直接出了門。
直到出了村口,喬曼曼才逐漸加快腳步。
她不敢回頭看。
生怕一個回頭,就看到喬大財又或是王翠娟的身影。更怕被他們覺察出不對勁。
太陽還沒露頭,周圍是灰濛濛的藍色。
喬曼曼走過洋灰橋,鑽進那片枯樹林,腳步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飛奔起來。
鞋底踩在成片的枯樹葉上,咔嚓作響。
一個沒注意,她便被藏在樹葉底下的碎石塊硌到腳。
喬曼曼趕緊繃緊腳踝和腰腹,硬生生穩住身形,但下一秒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撞進男人結實的懷抱。
「曼曼!」
男人略顯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喬曼曼抬起頭,正對上那雙深沉的黑眸。
譚錦川扶穩她,低頭看了眼她腳邊那塊碎石,抬腳將石頭踢開。
「吸氣、呼氣。」
喬曼曼跟著他的節奏呼吸,反覆幾次後,呼吸才逐漸平緩下來。
她看著譚錦川,仍舊有些氣喘,語氣卻無比篤定。
「喬大財,…絕對有問題。」
譚錦川垂眸看著她,摘下皮手套,手背輕輕碰了下她的臉。
冰涼。
他當即扯下軍大衣,裹到她身上,「上車說,外面冷。」
又問她,「腳崴到了嗎?」
喬曼曼搖搖頭,「沒有,就是硌了一下。」
譚錦川扶著她往車那邊走。
兩人回到車上,喬曼曼便將昨晚和喬大財說過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說到沈茜茜舉報那裡,他突然問我,舉報什麼。」
「我糊弄過去了。」喬曼曼抿抿唇,長睫垂下來輕輕顫抖著,「但他很平靜,什麼都沒說……就一直在抽菸。」
喬曼曼捏緊裹在身上的軍大衣,衣服上還殘留著譚錦川身上的溫度,可她還是覺得發冷,雞皮疙瘩一陣一陣往上冒,那種感覺很不舒服。
她和一個很可能背著命案的人,隔著一扇門,待了一夜。
譚錦川看出她在輕輕發抖,將自己的手套給她戴上。
她的手也是冰涼的。
譚錦川隔著手套捏了捏她的手背,聲音很低很穩,「曼曼,喬大財可能是在逃嫌犯,你會害怕,是人之常情。」
喬曼曼緩緩抬起眼眸。
譚錦川看著她,眸色沉穩。
「你挺過一晚上,現在也安全出來了。」
「你很勇敢。」
被寬大手套包裹住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喬曼曼望著他,一時間沒有說話。
像是緊繃了整晚的神經被輕輕揉開了。
「嗯……」喬曼曼輕輕點頭。
緊張的神經放鬆下來,她這才後知後覺發現。
譚錦川眼底有些淡淡的紅血絲,頭髮也沾著一層薄薄的晨霜。
顯然已經在外面待了很久。
「你昨天晚上沒回去嗎?」
喬曼曼問他。
「一直在車裡嗎?冷不冷?」
「嗯。」譚錦川又伸手把軍大衣往她身上攏緊一些,「不冷。」
喬曼曼看他面色如常,皮膚也沒有發白髮紅,可想到他肩膀的傷還沒徹底痊癒,還是伸手去扯身上的軍大衣。
「我暖和一點了,還是你穿吧。」
譚錦川按住衣襟,又重新給她裹回去。「你穿,我不冷。」
隨後他啟動車子。
「走,先回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