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娟是被凍醒的。她睜開眼，窗外的天還灰濛濛的。
身邊的位置空著，外屋的破木門也大敞著，冷風直往屋裡灌，凍得她鼻尖都麻了。
王翠娟縮了縮脖子，暗罵一聲，隨後披著衣服下炕。
「這死丫頭，想凍死老娘啊……」
她剛要過去關門，就見喬大財從外面走進來。
「你幹啥去了，咋不把門關上？」王翠娟抱怨著，等喬大財進了屋，才把門重新關好。
破門板一關，屋裡的冷風總算小了些。
「撒尿。」喬大財沒看她，一屁股坐到炕頭，扯過衣服褲子就往身上套。
王翠娟打了個哈欠，「要幹啥去，天還沒亮呢。」
喬大財穿完褲子，站起來勒緊褲腰帶，隨意往地上吐了口痰，「別問。」
王翠娟心裡不舒坦，卻也不敢真追著問。她跟喬大財過了這麼些年，最清楚他的脾氣。越是不讓問，越是心裡裝著事。
她鑽進被窩暖著身子，正想著再眯一會兒，就聽喬大財又開口道：
「等會兒天亮了，你去市里。」
王翠娟一愣，「去市里幹啥？」
「買票。」
喬大財頓了頓，「火車票、汽車票都買上。買兩趟，一趟錦市的，一趟沈市的。」
王翠娟頓時困意全消，猛地坐起來，「買那老些幹啥？再說了，咱才剛來就要回去啊，不找那死丫頭要錢了？」
喬大財皺起眉，臉上已帶了明顯的不悅。
「讓你去你就去，問那麼多幹啥？」
王翠娟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敢頂嘴。可她心裡實在是犯嘀咕，忍了又忍，還是試探著問他：「是不是出啥事了？」
喬大財冷冷瞥了她一眼，「沒出事。」
他拎起破棉襖往身上套，「買完票就在之前說好的地方等我，要是喬曼曼回來了——」
王翠娟趕緊追問，「咋辦？」
喬大財沉默片刻，才啞著嗓子道：「那就別讓她再出去了，跟你一起待著。」
王翠娟沒聽明白。
可她心裡很快就想到別處去了。難不成喬大財是打算把喬曼曼這死丫頭片子帶回村里去？那也行，回村找個人嫁了，咋也能收一筆彩禮。
想到彩禮，王翠娟心裡那點不痛快才稍稍消了些。
喬大財已經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板，忽然又停住。
「你爹哪年沒得來著？」
王翠娟怔了一下，完全沒料到他會突然提起這事。
「……七三年，咋了？」
喬大財沒回話，他攏緊棉襖，推門走了。
冷風又灌進屋裡。
王翠娟被風一吹，莫名打了個寒顫。
-
軍用吉普車停進院子裡時，天色還早。
喬曼曼和譚錦川一前一後進了屋。
譚錦川讓她先坐在沙發上，又給她倒了杯熱水，搪瓷杯塞到她手裡時，他低聲道：「先暖一會兒。」自己則去了廚房。
喬曼曼捧著杯子，熱水的溫度一點點烘暖掌心，可心底那股寒意卻始終沒有消散半分。
喬大財到底要做什麼？
他和王翠娟定居池水溝子村這十幾年，真的只是安安分分過日子嗎？
還有沈茜茜。
喬大財昨晚的反應，顯然並未料到沈茜茜會有舉報他的念頭。不僅如此，他還可能已經聯想到了什麼。
喬曼曼越想腦子越亂，有些理不清思緒。
她不能僅憑一個沒有頭緒的懷疑就去報案，那樣只會打草驚蛇。
廚房裡很快響起灶火聲。
喬曼曼捧著搪瓷杯站起來，慢吞吞走到廚房。
譚錦川正站在灶台前。
吊著一隻胳膊，卻絲毫不影響他單手顛鍋。
粒粒分明的蛋炒飯飛到半空，又如雪花般盡數落回鍋里。
鍋邊竄起的火苗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明明滅滅，襯得他那張冷峻的臉也多了幾分煙火氣。
喬曼曼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凍了一宿沒睡，精神又高度緊張，熱量消耗得厲害。眼下聞到香味，她覺得自己餓得能把鍋一起吃了。
譚錦川側過臉，便看到她眼巴巴的盯著鍋里。
她頭髮炸著，眼下掛著淡淡的烏青，臉色也有些憔悴。
他沒說什麼，只拿起鍋鏟快速翻炒幾下，把飯盛出來端到餐桌上，又拿了勺子放進她手裡，「餓壞了吧？」
喬曼曼用力點頭，坐下來拿著勺子大口吃起來。
香噴噴的蛋炒飯一進嘴，整個人都得勁了。
喬曼曼閉了下眼，一臉享受地舒了口氣，「好吃……」
話音未落，她已經又舀了一大勺。
譚錦川坐在旁邊看著她，見她三下五除二便將滿滿一大碗蛋炒飯消滅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飯粒都吃得一顆不剩。
「還吃嗎？鍋里還有。」
喬曼曼端起搪瓷杯喝了幾口熱水，擺擺手，「不吃了，飽啦。」
譚錦川這才拿了她的空碗站起來，又去鍋里盛了一碗。
喬曼曼以為他還要給自己盛，趕緊叫他，「我真吃不下了！」
譚錦川端著飯回來，坐下，面色如常道：「這碗是我的。」
「……」喬曼曼噎住，慢吞吞地拄著下巴，另一隻手扒拉著搪瓷杯玩。眼睛卻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臉上。
他吃飯很快，一口接著一口，卻並不顯得狼吞虎咽，吃相反而很好。
那兩片線條凌厲的薄唇偶爾碰到勺子，也沒沾上多少油漬。
明明只是吃一碗蛋炒飯，姿態也端正得像在開會。
喬曼曼看著看著，忽然有點想笑。
他就是這麼直來直去，一本正經的。
按理說，這樣的人應該挺無趣，可偏偏放在他這個人身上，卻莫名讓人覺得特有意思。
搪瓷杯在桌面上輕輕打著轉。
譚錦川察覺到她的視線，抬眼看她。
兩人視線一撞。
他抿緊唇，從褲兜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才問她，「怎、怎麼了？」
「沒事呀。」喬曼曼穩住杯子，眼尖的注意到他手裡的帕子，怎麼看怎麼眼熟。
這不是之前借給他用的嗎，怎麼還被他占為己有了，難怪她這幾天怎麼都找不見。
譚錦川見她盯著手帕，低聲解釋，「洗乾淨還給你。」
喬曼曼很大方，「沒事，你用吧。」
「行。」譚錦川也不客氣，把手帕折好直接揣回褲兜。
喬曼曼：「……」
她怎麼覺得這人像是就等她這句話呢。
吃完飯，譚錦川收拾乾淨廚房。
喬曼曼坐在餐桌旁，腦子逐漸清醒下來。思來想去的，她還是決定要找沈茜茜問一問。
這件事不是小事。
如果喬大財真有問題，沈茜茜知道的也許就是關鍵。
譚錦川沉思片刻。他等下還需回師部處理公務，可讓喬曼曼自己去軍區大院，他顯然不放心。
更何況她昨晚一夜沒睡。小臉發白，眼下也帶著淡淡的青黑，整個人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早晨又在外面吹了那麼久冷風。
譚錦川低頭看了眼腕錶，轉身從柜子里拿出醫藥箱找出兩片感冒藥，又倒了杯熱水遞給她，「先把藥吃了。」
喬曼曼伸手捏起藥片含進嘴裡，就著熱水咽下去。
見她把藥吃完，譚錦川才開口，「上午先休息。」
喬曼曼抬起頭，「可是——」
「你昨晚沒睡。」
譚錦川打斷她，語氣不重，卻不容商量，「現在去，腦子不清楚，也問不出什麼。」
喬曼曼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反駁。
確實。
她現在大腦運轉速度都慢了半拍，像裝了漿糊似的。
譚錦川繼續道：「中午我讓李向東過來接你，先送你回軍區大院。
你在那等我，我忙完過去接你。」
他又不放心的叮囑，「別自己到處跑，如果要出去讓李向東陪你一起。」
「好。」喬曼曼點點頭，沒再硬撐，上樓睡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