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民警聽見裡面的動靜,生怕問詢室里的兩個姑娘爭執起來,抬腳就要往裡走。卻被譚錦川先一步攔下。
「不用。」
民警猶豫了一下。
譚錦川站在門外,目光始終落在那窄窄的玻璃窗上,聲音很低卻不容置疑,「讓她說。」
民警看了他一眼,到底沒進去。
走廊里一時間安靜下來。
譚錦川隔著玻璃看向裡面。
喬曼曼站得很直,脊背繃緊,好似快要被拉滿的弓弦。
可垂在身側的手卻緊緊攥成拳,指節泛白,甚至在微微發顫。
譚錦川沉默著。
他很少見喬曼曼真正動怒。
準確地說,他幾乎沒見過有什麼事情能把她逼到這種地步。
她剛來京市時受過冷眼,被誤解過,被針對算計過,甚至面對喬大財和王翠娟那樣的人,她也總能笑著,冷靜的,飛快找出應對的辦法。
好似什麼事都壓不垮她。
可此刻不一樣。
她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悲憤,是心疼,是替那個已經去世多年的老人不值。
「嗙——」
拳頭砸在桌面上。不重,卻讓那張舊木桌短暫地震了一下。
沈茜茜猛地抬起眼,怔怔看著她。
喬曼曼眼眶紅著,聲音一字一字從齒縫裡擠出來。
「你就因為這一件,否認外公對你全部的好。」
「沈茜茜,你不覺得你太自私了嗎?」
沈茜茜張了張嘴,不自覺地喉嚨吞咽,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突然被人狠狠剝開最外面那層委屈的皮,露出裡面難堪又醜陋的真實。
人總會覺得惶恐又無助。
喬曼曼緊抿了唇,她不想再罵了。
她覺得很累。替外公累,也替原主累。
那麼好的老人家,一輩子行醫救人,明明給過兩個小姑娘同樣的庇護和溫暖。
喬曼曼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反而輕了。
「沈茜茜,如果你還像現在這樣,只知道發呆,只知道抱怨那些有的沒的,那你才是真的毀了你自己。」
「你會失去所有你已經擁有的一切。」
最後一個字落下,喬曼曼轉身便走。
她不願再多看沈茜茜一眼,更不願再試圖喚醒一個人無用的良知。
她剛要開門,身後忽然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哐當——」
沈茜茜猛地站起來,「我說!」
「我全都說……」
門外,譚錦川眸光微沉。民警立刻反應過來,推門進去。
喬曼曼沒再回頭,只是從問詢室里走出來。
門關上的一瞬間,她像是終於泄了那口強撐的氣,腳步微微晃了一下。
譚錦川伸手扶住她。
喬曼曼沒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眼睛紅得厲害。
譚錦川垂眸看她,也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伸出手,掰開她深陷進掌心的手指。
她的掌心已經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幾道月牙稜子。
譚錦川眉心輕蹙,握住她的手。
很緊。又怕弄疼她,很快放輕力道。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肩上。
喬曼曼看向問詢室里,手指慢慢收緊,回握住那雙寬厚的手掌。
-
問詢室里很快重新開始問話。
一問一答,斷斷續續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來。
女民警重新倒了杯熱水,遞到沈茜茜手裡。
她握著搪瓷缸子的手還在發抖,熱水濺出來,燙到手背她也沒什麼反應。
「慢慢說。」女民警的聲音很輕,等她哭了一會兒,才繼續問道:
「你剛才說,你親眼看見喬大財和王翠娟殺害王善仁,你那晚為什麼突然去蓮花溝子村?」
沈茜茜吸了吸鼻子,聲音斷斷續續,「那天晚上……喬大財和王翠娟上山了,很晚都沒有回來。」
她頓了頓,「喬曼曼那天晚上也不在家,她去外公那了,所以家裡只有我自己。」
站在門外的喬曼曼眼睫一顫。
原主那天確實去了蓮花溝子村。
秋收剛結束不久,原主背著藥材去了鎮上。
王善仁年紀大了,背不動太重的東西,很多重活都是原主和沈茜茜幫著干。放假的時候她們便會幫著把藥材背到鎮上去,後來沈茜茜不知怎麼不來了,原主就一個人去。
可那天賣完藥材,原主沒趕上最後一趟回村的驢車,只能步行走回村子。
等到了村口,便看見村子最裡頭火光沖天,外公家連帶著周圍好幾間民房全都燒塌了。
「我很害怕,那段時間……附近村子總是有年輕女同志失蹤。」沈茜茜的聲音小下去,她握緊搪瓷缸子,眼淚又掉下來。
「我想著喬曼曼在外公家,我就想……我也去外公家待一宿,第二天一早再回來。」
「反正……外公也不會趕我走的。」
池水溝子村和蓮花溝子村雖然挨得近,卻一個歸義縣,一個歸北鎮。
兩個村子一東一西,盤在閭山一段山腳下,從池水溝子村去蓮花溝子村,要翻過一個山頭。
沈茜茜常走這條路,小時候她和喬曼曼被罵了,被打了,就偷偷翻過山頭跑去找外公。
外公從不會問太多,只會把爐子點起來,給她們煮一大碗苞米麵的疙瘩湯。
夏天的時候,是過了涼水的苞米碴子。
吃飽了,她們也不哭了,就跟著外公去山上採藥。
因為害怕,那晚沈茜茜走得很快。
到了蓮花溝子村,村里很安靜。農忙過了,入冬前最後的活都已經收尾,家家戶戶早早就熄了燈睡下。
王善仁家就在山腳底下,沈茜茜站在院子外卻猶豫了很久。她已經一年多沒來過這裡了。
女民警輕聲問:「為什麼一年多沒去?」
沈茜茜頭深深垂下去,眼淚一顆一顆掉進搪瓷杯里。
「因為我以為……外公不喜歡我。」
「我覺得他偏心喬曼曼,我想學醫,他不肯教我。」
「我跟他賭氣,一開始是不想去,後來時間長了,就不敢去了。」
「我怕他煩我,也怕他根本不願意看見我了……」
女民警沉默片刻,溫聲道:「平復一下情緒。」
沈茜茜吸了吸鼻子,哽咽著。
「我剛要推門,就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那個聲音沈茜茜太熟悉。喬大財每次發脾氣要打人之前,就是那種嗓子,沉沉的帶著痰音。
她沒敢進去,蹲在窗戶根底下,想等他們吵完再進。
可裡頭很快傳出噼里啪啦翻東西的聲音,像在找什麼,越找越急越急越凶。她模模糊糊地好像聽到外公喊了一句,要去鎮上揭發。
隨後動靜就愈來愈不對勁,像是打起來了。
沈茜茜呼吸亂了,眼淚重新湧出來,「我想進去幫外公,可剛起來,就從窗子看見……」
她整個人劇烈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下去。
女民警沒有催她,只是把手帕遞過去。
沈茜茜沒有接,像是被困在那一幕,聲音碎裂。
「我看見王翠娟按著外公的腿,把他壓在地上。」
「喬大財騎在外公背上。」
「他手裡攥著麻繩。」
「他就那樣……死命地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