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喬曼曼呼吸猛地一滯。
譚錦川第一時間扶穩她的肩。
喬曼曼眼前有一瞬間發黑。
王善仁。那個一生行醫救人,給原主留下最後一點溫暖庇護的老人家,毛世昌記了一輩子的救命恩人。
竟是以這樣的方式死去的。
被自己的女婿活活勒死。
而他的女兒,按住了他的腿。
問詢室里,沈茜茜已經哭得不成樣子。
「外公的眼睛瞪得很大,臉都紫了……」
當時沈茜茜一下子蹲回去,心跳震得耳膜嗡嗡響。
她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閉著眼喘了好幾口氣,又慢慢直起身扒著窗縫往裡看。
王善仁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臉和脖子已然黑紫,嘴大張著舌頭往外伸。腿只是蹬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喬大財又勒了一會兒,直到老人家的脖子快斷了才鬆手。王翠娟也從老人身上爬起來,退後兩步。
沈茜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裡離開的。
只記得腿軟得根本站不住,手腳並用連滾帶爬的跑出去。
等她清醒過來時,是從山坡上滾下來,腿重重撞在石頭上,磕得眼前一陣陣發黑,人也總算回過神。
她強忍著鑽心的疼痛,想趕緊跑回蓮花溝子村叫人。可瘸著腿翻過山頭,往山腳下一看——
火。
山腳下的房子著了一片,火舌躥得老高,把半邊天都映紅了。破舊的土房根本承受不住大火烘烤,很快在眼前轟然倒塌,被火焰吞噬。
沉悶的聲響也讓沈茜茜突然意識到。
喬大財和王翠娟要回池水溝子村,一定會經過這個山頭,他們走的是同一條路。
於是她胡亂抹了把臉,瘸著腿幾乎是半爬半滾的下了山。
說到這裡,沈茜茜捂住臉,哭得幾乎說不完整。
女民警筆尖停了停。問詢室外,幾個民警也都沉默下來。
等她緩了一會兒,女民警才繼續問:「事後為什麼不報案?」
沈茜茜拼命搖頭。
「我想過的。」
她哭得更凶了,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我真的想過!」
「可他們半夜就回來了,喬大財還來我屋裡,看我睡沒睡著。」
「我只能裝睡。」
「第二天天還沒亮,村里人就來敲門,說隔壁村燒著了,外公家燒沒了。
喬大財看見我腿傷了,問我是怎麼弄的,我只好編了個謊話……
他沒多問,他那天很忙,要去蓮花溝子村,外公在附近幾個村子有頭有臉,救過那麼多人,他必須得去,不然會被說道。」
「我本想跟著去的,可他和王翠娟不讓我去,讓我留在家裡看家。」
「後來、後來聽人說,那幾戶人家都燒沒了,連屍骨都沒找到多少。」
沈茜茜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抖得厲害。
「我怕、我怕我去派出所,沒人相信我,我怕他們覺得我是小孩子瞎說的。我還怕、怕最後沒人管,喬大財知道了——」
她又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起伏,「他一定會殺了我,就像殺外公那樣……」
女民警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追問。
她做了這麼多年民警,經手過很多案件,也不是沒有見過類似的事。
偏遠村子,證據被燒毀,一個十幾歲小姑娘的一面之詞,在當年未必會被重視。
秋末天干,北方人家夜裡燒火取暖引發火災的事並不少見。
更何況幾間民房一起燒毀,屍骨不全,動機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如果沒人堅持追查,很容易便以失火結案。
女民警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問流程。
「那這次喬大財是用什麼理由威脅勒索你?」
-
事情發生不過一個多小時,軍區大院裡已經傳開了。
譚家的兩個女孩子遇到了持刀傷人事件。
何雲下午在單位處理文件,之後又去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一趟。半個月後兩個哥哥一家都要來京,她想著趁這幾天簡單收拾收拾,看還缺些什麼。
剛回到家,便接到李向東打來的電話。
聽完電話里說的,她臉都白了。
撂下電話後,她趕緊給譚建平打過去。
譚建平還在軍區,掛斷電話後立刻給京市公安局去了電話。
電話直接打到局長辦公室。
他沒有寒暄,三言兩語說明情況。
那頭也很重視。
「譚司令,情況我大概了解了。案子我親自盯著,刑偵處馬上派人下去。」
譚建平「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夫妻倆前後腳趕到派出所時,一輛草綠色吉普也停在門口。
車上下來兩個人。
前面那個穿著警服,是市局刑偵處的劉處長。後面跟著石景山分局的副局長。
「譚司令,嫂子。」
劉處長快走幾步,「局長讓我來,有什麼指示?」
譚建平擺了下手,「不是我指示,是案子。人在裡面做筆錄,你們先了解情況。」
民警剛從問詢室出來,劉處長和分局副局長便走上去。
幾人低聲交流幾句。民警把筆錄遞過去,劉處長一邊翻,一邊聽簡要複述。
走廊這邊,喬曼曼幾乎快站不穩。
她無法接受,外公是以這樣悽慘的方式死去的。
她更不敢去想,他被女兒死死按住的那一刻,心裡該有多痛,多麼絕望。
譚錦川察覺到她身形微晃,立即伸手扶住她的肩,用身體穩穩接住她。
喬曼曼靠在他身前,一動不動。
她沒有哭出聲,可眼淚卻一顆一顆往下掉。
何雲幾乎是跑過來的。
看見喬曼曼滿臉淚水,又看見她棉襖上的血跡,心都被揪起來。
「曼曼,這是怎麼了?有沒有傷到?」
譚錦川低聲安撫母親,「沒人受傷,血是喬大財的。」
「喬大財想對沈茜茜下手滅口,是曼曼把人救出來的。」
何雲聽得心驚肉跳。
雖然電話里李向東已經簡單複述過,可親眼看見喬曼曼這副模樣,她還是擔心得厲害。
她伸手想抱抱喬曼曼,又怕驚到她,只能輕輕握住她的手,「沒事了,曼曼,阿姨來了。」
喬曼曼抬起眼,想說自己沒事。可話到嘴邊,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
何雲看得心疼得不行,眼眶一下紅了。
那邊劉處長已經翻完了筆錄,他抬頭看了眼譚建平,又看了看何雲,神色凝重。
「譚司令,嫂子,這個案子……」他頓了一下,「沈茜茜的證言很詳細。殺人過程、放火經過、時間地點,都能初步對上。」
「喬大財的行為,已涉嫌故意殺人罪、放火罪。王翠娟當時控制住王善仁,是共同犯罪。」
譚建平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眉頭越鎖越深。
劉處長繼續道:「案子我們會接手。北鎮公安和沈市公安那邊,我會通知調取當年蓮花溝子村火災的卷宗。」
「王善仁的人際關係,與喬大財之間的矛盾,還有沈茜茜提到的王善仁要去鎮上揭發這件事,都會作為重點調查方向。」
他說到這裡,表情更是嚴肅幾分。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喬大財已經不僅僅是持刀傷人、敲詐勒索這麼簡單。」
「無論王善仁案最終結果如何,這個人身上一定還有別的問題。」
譚建平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又嚴肅,「只有她一個人看見,能定案嗎?」
劉處長迎上他的目光,回答得很乾脆,「直接證據加上多個間接證據的印證,是可以定案的。」
「沈茜茜目擊了整個殺人過程,這是直接證據。今天喬大財對沈茜茜進行威脅勒索,又持刀意圖滅口,這些都可以作為間接證據相互印證。」
「光故意殺人罪這條,足夠立案。」
何雲聽到這裡,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抬手捂住心口。
譚建平立時扶住妻子,「阿雲。」
何雲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她不是沒見過殘忍的事。
年輕時參加革命,傷亡、生離死別,她都見過。
可此刻,她還是覺得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來。
行醫救人一輩子的老人家,最後竟死在女兒和女婿手裡。
一個孩子親眼目睹這一切,因為恐懼把秘密壓在心裡這麼多年。另一個孩子到今天才知道真相,才知道自己惦念的親人死得這樣慘烈。
何雲看向喬曼曼,又看向問詢室的方向,眼眶濕潤了。
問詢室的門很快打開。
沈茜茜被女民警帶出來。她低著頭,眼睛哭得紅腫,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
不敢看任何人。
喬曼曼也垂著眼眸,靠在譚錦川身前,沒有動。
她們隔著一條不算寬的走廊。
卻像隔著許多年說不清的怨恨、恐懼和傷痛。
何雲看著兩個孩子,什麼都沒問。她對丈夫和兒子道:「建平、錦川,你們留下來處理吧,我先帶她們回去。」
隨後她走過去,一手摟住喬曼曼,另一隻手摟住沈茜茜。
沈茜茜身體猛地一僵。
何雲沒有鬆手,「走。」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