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雲帶著兩個孩子回到軍區大院,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子門口掛著的紅燈籠還在亮,燈影被風吹得輕輕晃,照在地上一層淡淡的紅色。
這樣的光看著總覺得喜慶,可此刻,誰也沒了過年的心情。
喬曼曼身上還沾著血,雖然已經在派出所簡單擦過,可血跡乾涸在棉衣上。臉色也不好,沉默了一路。
沈茜茜也安靜得嚇人,她右臉腫得老高,眼睛哭得只剩下一條縫。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門。
何雲站在後面,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心口沉甸甸的。
她沒有急著安慰,也沒有勸。只是去鍋爐房燒了熱水,又給她們煮了牛奶,放上糖,喝些熱乎的,多少能起到安定情緒的作用。
大院裡已經傳開了,沒一會兒就有人上門來關心問候。
何雲一概攔在門口,「沒什麼事,孩子嚇著了,先讓她們歇歇。」
老爺子的電話是在這時候打來的。
電話那頭先傳來的不是人聲,而是拐杖重重砸地的聲音。
譚家政氣得聲音都變了。
「這兩個畜生!太肆無忌憚了!跑到京市,跑到我們眼皮子底下殺人滅口來了?!」
他越說越氣,拐杖又砸了幾下地。
旁邊隱約傳來小周慌張的聲音。
「老首長,您慢點,您別急,拐杖、拐杖……」
後頭又是「哐當」一聲。
像是拐杖被扔了。
譚家政罵得更狠,「虎毒還不食子!禽獸尚且知孝!這哪裡是畜生?連畜生都不如!」
何雲抿緊唇,輕聲安撫著,「爸,您別急,建平和錦川都還在派出所那邊,公安局的人也到了。」
「我先帶兩個孩子回來了。」
譚家政緩了兩口氣,卻仍舊壓不住火。
「你讓建平明天一早——不,今天晚上就聯繫人,把曼曼的戶口從那家遷出來!」
「立刻遷出來!」
「那樣的人家,哪怕沾上一點關係都是髒了孩子!」
何雲看了眼樓上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等建平回來我就跟他說。」
她停頓一下,聲音更低些,「爸,曼曼狀態很不好,她嘴上不說……可這孩子怕是傷心壞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瞬,譚家政的火氣像被什麼壓住些許。
過了會兒,他才沉聲道:「那孩子重情。」
何雲輕輕「嗯」了一聲。
想到喬曼曼在派出所里那副模樣,她心裡便揪著疼。
平時那樣鮮活的小姑娘,今天安靜得像失了魂。
「爸,還有一件事。」
何雲又道:「曼曼這狀態,恐怕得休息幾天。她剛進軍總,這樣接二連三請假,我怕對她影響不太好。毛院長和您熟,您看能不能由您出面,跟毛院長解釋一聲。」
「畢竟人還沒抓到,接下來幾天可能還要配合警方那邊工作。」
譚家政立刻應下,「這事我來說,毛世昌不是那種死板人,他知道輕重。」
說完,他又忍不住叮囑,「你看著點兩個孩子,尤其是曼曼,別讓她一個人憋著,再憋壞了。」
何雲輕聲道:「我知道。」
電話掛斷後,何雲站在原地思索片刻,隨後翻開電話本,又重新拿起電話。
「老陳,是我,何雲。」
「對,這麼晚打擾你,是有件急事……」
-
喬曼曼洗過澡,換上乾淨衣服躺在床上。
後背陷進柔軟乾燥的床鋪,被子帶著太陽曬過後的氣息,將整個人包裹住。
房間裡有淡淡的木頭香味。
是木質家具經年累月留下來的味道,有點像…極其淡的木質調香水。
喬曼曼抱著被子,輕輕嗅著。
心也跟著慢慢沉靜下來。
她閉上眼,反覆推敲著沈茜茜的供詞。
她記得,七三年。
初春開始,附近幾個村子陸續有年輕女同志失蹤。
有的說是跟人處對象私奔了,有的乾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那麼消失了。
原主沒把這事放心上,那年她除了上學,放假便去外公那幫忙曬藥、切藥、送藥材,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現在一想,奇怪得很。
喬大財和王翠娟居然不管的?
喬曼曼睜開眼,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外公遇害的那天,喬大財和王翠娟上山了。
找東西,他們在外公家裡找什麼?外公要去鎮上揭發,那就說明外公不是單純懷疑,他很可能看到了什麼,甚至拿到了什麼證據。
那把火,也許不只是為了毀屍滅跡。
還有可能,是為了銷毀證據。
喬曼曼呼吸一頓,一個卷腹猛地坐起來。
她掀開被子,連鞋都沒來得及好好穿,趿拉著就往外走。
門一打開,鼻尖險些撞上一堵結實的人牆。
-
天快亮了,譚錦川才同父親一起從派出所回來。
何雲還沒睡,譚錦川聽母親說喬曼曼在樓上,便快步上樓。
剛要敲門,門就突然打開,喬曼曼急匆匆闖出來,險些撞上他。
譚錦川隨即伸手扶住她的肩,「怎麼了?」
喬曼曼顧不上別的,急聲問:「抓到喬大財了嗎?」
譚錦川低頭看了眼她踩了一半的拖鞋。扶著她回到床邊坐下,彎腰把拖鞋擺正,讓她穿好。
又扯過被子,蓋在她腿上,緊接著他單膝蹲下,視線與她平齊。
「還沒有。」
喬曼曼心驟然一沉。
譚錦川繼續道:「喬大財和王翠娟買了去錦市、沈市,還有其他幾個省市的火車票和長途汽車票。」
他看著她,「總共二十多趟車次。」
喬曼曼眉頭一下擰緊。
二十多趟。
這顯然不是慌不擇路,而是有意迷惑。
就算警方逐一排查,等所有車次全部查完,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她垂在床邊的手不自覺攥緊。
譚錦川看出她的慌亂,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手背。
「曼曼。」
喬曼曼抬起眼,慌亂不定的目光直直撞進他深沉的黑眸里。她亂成一團的心緒,反倒慢慢安定下來。
喬大財背著命案隱藏這麼多年,本就不是普通罪犯,他心狠手辣,又極善偽裝。
要是這麼輕易就被抓住,反倒不合常理。
譚錦川低聲道:「他跑不了。」
「車票是故意放出來迷惑警方視線的,越是這樣,越說明他慌了。」
喬曼曼點點頭,低頭想了想,「喬大財這次暴露得太明顯了,不像他平時的做事風格。」
「他如果只是想滅口,完全可以等,等一個穩妥的時機。」
「可是他沒有。」
「他在京市就動手了。」
喬曼曼越說,思路越清晰,「說明沈茜茜知道的事,讓他急了。」
「他怕沈茜茜開口或者真的去舉報他,他沒辦法去賭這個風險。」
她抬起頭看著譚錦川,「那年附近村子失蹤的女同志,會不會和他有關?」
譚錦川沒有打斷她,認真地聽著她的想法。
喬曼曼慢慢道:「外公肯定不會無緣無故說要去揭發,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喬大財以前就幹過拐賣的勾當,有沒有可能,他七三年那陣子,重操舊業了?」
譚錦川聽到這裡,眸底沉了幾分。
喬曼曼說的,和他推斷的方向幾乎一致。
喬大財之所以冒著暴露的風險在京市對沈茜茜下手,想要遮掩的,絕不會只是王善仁一案。
他想藏住的,是更深,牽連更廣的東西,必定涉及到他真正且最核心的利益。
喬曼曼垂下眼眸,「可是他現在跑了,找不到人,怎麼猜都沒用。」
面前的人垂著頭,滿臉失落沮喪,譚錦川心口也跟著微微發緊。
她這一夜受的刺激太大,又沒有休息,明明疲憊得厲害,卻還在拼命思考。
他輕輕捏了下她的手,讓她重新抬起頭看著自己。
「曼曼。」
譚錦川看著她,而後沉聲道:「我們去閭山。」
喬曼曼怔了一瞬。
隨即眼底的光一點點亮起來。
他們又想到一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