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
譚錦川正了神色,「好。」
毫不猶豫應下來的同時,腦子裡卻已經開始飛快翻找譚錦成之前教過他的東西。
第二條,多說話。
可幾秒後,他面上仍舊穩如泰山,腦子裡卻已翻了個底朝天。
多說話。
要哄對象。
甜言蜜語。
不能像匯報工作。
可問題是,怎麼起頭?女同誌喜歡聊什麼?
譚錦川握緊方向盤,第一次覺得譚錦成那套教學實在太過粗糙。
暗自懊悔當初不該只聽,應該多問幾句。
最好讓譚錦成寫一份條理清晰,方便背誦的提綱。
喬曼曼絲毫不知這人表面冷靜,腦子裡卻在瘋狂翻教材。
翻來翻去。
發現教材薄得可憐。
還好喬曼曼已經主動開啟話題。
「你平時有沒有什麼興趣愛好呀?」
譚錦川暗自鬆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松完,很快又犯難了。
興趣愛好。
他努力回憶了一下自己平時除了訓練、開會、看文件、出任務……之外,還做些什麼。
好像沒有。
沉默兩秒後,他反過來問她,「你的興趣愛好是什麼?」
喬曼曼非常耐心,甚至帶著些小期待在等著他回答。
她覺得處了對象就該多聊天,還得拓展聊天內容,增進對彼此的了解。
共同的興趣愛好,就是關係進展的第一步。
沒想到譚錦川卻先反過來問她。
這一問,還真把喬曼曼給問卡住了。
她上輩子的興趣愛好可多了。
羽毛球、排球、網球。旅遊,打遊戲,蹦極。
任何新鮮東西她都想嘗試,能不能做好另說,光是體驗就能讓人獲得短暫的愉悅感。
可這些顯然不能說。
喬曼曼想了半天。
忽然發現自己穿來以後,好像根本沒什麼閒功夫培養新的興趣愛好。
不是在讀書準備高考。
就是倒騰東西當二道販子。
再不然就是和喬大財、王翠娟、沈茜茜這三個神人鬥智鬥勇。
喬曼曼沉默了。
譚錦川也沉默了。
兩個人一起絞盡腦汁。
氣氛一時間變得十分尷尬。
最後還是譚錦川先開口,「看軍事書……算嗎?」
喬曼曼眼睛一亮,「算啊!」
她也喜歡看醫學書。
四捨五入這就是共同話題。
喬曼曼立即興致勃勃地往下接,「那你都看什麼軍事書呀?」
「《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史達林軍事文選》。」
「《戰略論》。」
「《戰爭論精華》。」
「還有內部重點學習的《步兵分隊戰術教材》《偵察兵訓練大綱》《軍事地形學》……」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戰役總結,步兵戰術、炮兵協同、裝甲突擊、敵後偵察……還有各軍區編寫的訓練教材、軍事期刊、蘇軍戰例分析這些。」
喬曼曼:「……」
她一開始還很努力地聽。
聽到第三本的時候,嘴巴已經張開,但又很快閉上。
聽到後面,她張了無數次嘴,卻發現實在講不出什麼見解。
唯一能知道的,是《軍事科技知識普及叢書》。軍事科普的小冊子,講潛艇、降落傘、核武器之類的。她在軍總看到過。
她還以為譚錦川也會看一些那種軍事題材書籍。
沒想到他一張嘴就是她聽不懂的專業賽道。
譚錦川低沉著聲音,一本正經地講了得有十分鐘。
喬曼曼全程保持著禮貌、專注、且逐漸發懵的表情。
直到他說完最後一句。
「還有一些戰例復盤。」
喬曼曼毫不吝嗇的對他豎起大拇指誇獎。
「你記憶力真好。」
譚錦川耳根一熱,「還好…」
他咽了咽喉嚨,還沒忘記剛才那個話題,「你還沒說你的。」
喬曼曼本來已經打算換個話題了,沒想到他還惦記著。
她腦子飛快一轉,「運動!我喜歡運動!」
「運動。」譚錦川問,「什麼運動?」
「就是競技類的。」
喬曼曼開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以前在村里踢沙包、跳皮筋兒,後來在縣裡上學,喜歡看他們打籃球、踢足球之類的。」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也不是特別正規,那些男同學就是找塊空地自己畫線,隨便搭個架子當球門或者籃筐。」
「競技類…」譚錦川輕聲重複了一遍。
難怪她之前盯著籃球場看。
原來是喜歡這些項目。
於是他低聲道:「軍區每年都有文體活動,你想看的那些項目都有。」
喬曼曼來了精神,「文體活動?」
「嗯。」譚錦川點頭,又道:「還有大比武。」
「大比武。」喬曼曼眼睛微微睜大。
這光是聽名字就已經很刺激了。
譚錦川見她感興趣,便簡單解釋道:「四月動員,五到六月份比賽,七月上旬結束。」
「射擊,投彈,武裝越野。還有爆破、擒拿格鬥。」
他只說了一部分,「根據兵種劃分,不同兵種項目不同,還有很多。」
喬曼曼瞬間來勁兒,這可太刺激了,光腦補一下就已經能想像到那種訓練場上塵土飛揚,槍聲迴蕩,戰士們奔襲越障的畫面了。
可很快她又想到,這是部隊大比武,也不是誰都能去看的。
喬曼曼抱起手臂,靠進椅背,「我也去不了。」
她遺憾道:「你參加完之後給我複述講解一下吧。」
譚錦川看了她一眼,「也不是不能去。」
喬曼曼瞬間坐直,眼睛亮亮地盯著他。
譚錦川餘光掃過去。她剛睡醒沒多久,頭髮還有些凌亂,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可見是真的很感興趣。
他原本已經準備開口解釋。
可話到嘴邊,卻遲遲不說出來。
車裡安靜了兩秒。
喬曼曼又等了一會兒,迫不及待追問:「然後呢?」
譚錦川握著方向盤,嘴角極輕地往上動了一下。
「什麼然後?」
喬曼曼被吊足了胃口,忍不住用手指戳他胳膊催促,「你說呀,快說呀。」
「怎麼去?」
譚錦川被她戳得整條手臂連帶著肩膀傷處都癢得難耐。
他沉默片刻,到底沒撐住,「軍總會派醫療保障組,部分學生也會去觀摩戰地救護。」
「你詳細說說。」喬曼曼眉毛揚起來。
「嗯。」
譚錦川點頭,「戰地救護、野外急救、傷員後送這些,都屬於觀摩範圍。」
喬曼曼瞬間精神了,「那我能報名吧?」
「應該能。」
「太好了。」喬曼曼笑起來,「那到時候我要報名。」
她已經開始在腦子裡幻想畫面。
槍聲、爆破聲、障礙場、武裝越野……
還有醫療保障組在後方快速處置傷員。
雖然是演練,但這對她來說也是極有價值的臨床場景。
喬曼曼越想越雀躍。
譚錦川看她那副模樣,眉眼也不自覺舒緩了些。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悠長的汽笛聲。
譚錦川放慢車速。
車子在鐵路道口前停下。欄杆已經放下,兩側紅色信號燈一閃一閃。
喬曼曼透過車窗往外看。
一列貨車轟隆隆從眼前駛過。
「咣當——咣當——」
沉悶的震動穿透地面傳進車廂,連車窗都在微微發顫。
譚錦川道:「過了這個道口,就進市里了。」
喬曼曼望著那列貨車。
車廂一節接著一節,像怎麼都沒有盡頭。
離京市越遠,離錦市越近,過去那些早已模糊的記憶和真相,似乎也慢慢被重新拉回眼前,帶著些許不真實感。
欄杆抬起後,車子重新啟動。
沒過多久,便進入錦市。車子拐進中央大街。
大年初四的晚上,街上的車和行人不少。
偶爾幾輛自行車從旁邊騎過去,很熱鬧。
喬曼曼上輩子來過錦市,可如今眼前的錦市,和記憶中完全不同。
中央大街與解放路路口是一個大轉盤。路燈不算亮,昏黃的光照在轉盤周圍的積雪上。
出了轉盤往北,便是鐵北。
車子一路往前走,街邊的國營飯店還開著門。
譚錦川找地方停好車,帶喬曼曼進去吃了晚飯。
兩人要了兩碗熱湯麵,又要了一盤鍋包肉。
喬曼曼本來沒什麼胃口,可熱湯一下肚,整個人都暖起來,筷子也漸漸快了。
譚錦川坐在對面,看她吃了小半碗面,才把鍋包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喬曼曼夾了一塊,咬下去外皮酥脆,酸甜味兒在嘴裡爆開。
她眼睛都亮了,「好吃!」
譚錦川便沒怎麼動那盤菜,只看著她一塊接一塊吃。
喬曼曼立刻夾了一塊放到他碗裡。
「你也吃呀,別光看著我吃。」
譚錦川垂眸看了一眼碗裡的鍋包肉,低聲應下。
「好。」
吃過飯,兩人重新上車。
韓國邦明早抵達錦市。他們便先在錦市住一晚,第二天和韓國邦匯合,再同他和公安一起前往北鎮。
錦市高幹招待所就在北湖公園西邊。
招待所的院子比喬曼曼想像中大,幾棟灰磚樓立在路旁的樹後面。
譚錦川把車停好,拎起包袱,推開大堂玻璃門。
喬曼曼挎著自己的小布袋跟著他走進去。
大堂里舖著水磨石地面,一側擺著供人休息的沙發,旁邊還有一排木質報刊架,上面整整齊齊擺放著幾份報紙。
前台坐著穿灰色制服的年輕女同志、看見有人進來,立即站起身。
譚錦川把軍官證和兩人的介紹信遞過去。
女同志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又抬頭看向站在他身後的喬曼曼。
「這位是?」
「家屬。」譚錦川低聲道。
女同志沒再問,低頭在本子上登記,撕下兩張住宿單,連帶著鑰匙推過來。
「三樓,兩間挨著,早餐七點半在一樓餐廳。」
譚錦川接過鑰匙,看了眼單子上的房間號,順手放進口袋。
走廊里舖著地毯,踩上去沒什麼聲音。
房間比喬曼曼預想的大得多。
單人床鋪著潔白的床單,被子疊得稜角分明,床尾疊著一條軍綠色毛毯。
靠窗還有寫字檯,玻璃板下面壓著白色鏤空桌布。
最讓喬曼曼震驚的是,居然還有獨立衛生間。
她興奮地推開衛生間門。
白瓷洗臉盆。
梳妝鏡。
還有招待所供應的香皂、毛巾等用品。
喬曼曼盯著那個白瓷蹲便器,慢慢瞪大眼睛。
這和她在年代文里看到的招待所也太不一樣了吧……
譚錦川把包袱放在桌上,看著她在房間裡逛來逛去,新奇地這裡看看,那裡瞅瞅。
他沒有打擾。拿起暖水瓶和茶杯去熱水房,把裡面的水倒掉,又用開水仔細燙了幾遍,這才重新灌滿熱水回來。
回到房間時,喬曼曼正扒在窗戶前。
透過窗子,遠處能看見北湖公園黑黢黢的湖面,幾點亮光點綴在冰面上。
一團團人影在冰面上躥來躥去,還有孩子響亮的笑聲隱隱傳過來。
喬曼曼看了眼腕錶。
還不到八點。
她回過頭,指著窗外。
「我們去滑冰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