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湖公園離招待所不遠,走路幾分鐘就到了。
冬日湖面結了厚厚一層冰,木桿和繩子連接圍出一片區域,供人滑冰、滑冰車。
湖邊掛著幾盞燈,光線不算亮,卻足以照清冰面上來來往往的人。
有孩子坐在冰車上,兩根鐵釺子在冰面上用力一撐,整個人便「呲溜」一下滑出去很遠。
還有幾個年輕男同志在比誰滑得快,鐵釺子撐得飛快,冰車在冰面上來回亂竄,笑聲和叫喊聲混在一塊兒,倒顯得比白日裡還熱鬧。
冰面正是處對象小情侶的絕佳約會場地。天黑,其他人又都在忙著玩,便沒什麼人注意。
有的小情侶擠在一輛冰車上。四根鐵釺子一起使勁,冰車卻走得比老太太遛彎還慢。
冰面邊上站著一高一矮。
喬曼曼眼睛炯炯發光,整個人躍躍欲試。
她已經很久沒玩過冰車了。
上輩子過年回老家時才偶爾能體驗一回。那時候冰車也做得花里胡哨,不像眼前這種木頭架子配鐵絲,看著粗糙卻格外有味道。
她已經手癢了。
「我去租冰車!」
她撂下一句,人已經跑了。
譚錦川下意識要跟上去。可視線掃過冰面上那幾對處對象的,腳步又停下來。
那些處對象的,都是男同志帶著女同志。
男同志坐前面,女同志坐後面。男同志負責撐冰,女同志只管笑。
譚錦川沉默了。
他沒玩過。
別說帶人滑,他連冰車都沒坐過。
第一次帶對象玩,總不能讓喬曼曼帶著他滑。
譚錦川立時集中注意力,目不轉睛地盯著來回穿梭的冰車。
有的男同志握著鐵釺子用力一撐,便帶著對象滑出去一大截。有人轉彎時一側鐵釺著重使力,右邊輕輕一帶,冰車便繞了個弧,穩穩停下。
也有人動作不熟,兩邊用力不勻,冰車在原地轉圈,惹得身後女同志笑聲連連。
譚錦川看得異常認真。
從起步到停下,從撐冰到轉彎。
每個細節都沒落下。
眉心甚至越皺越緊,神情也愈發嚴肅。
「嗖——」
一輛冰車忽然從旁邊飛快滑來。
譚錦川剛側過臉,那輛冰車便在他面前極速剎停。
兩根鐵釺子猛地扎在冰面上。
冰渣子頓時飛濺四起,猝不及防崩了他一臉。
「上車!」
喬曼曼坐在冰車上,完全沒注意到他臉上的冰渣。
只覺得自己技術還在,絲毫沒有退步。
譚錦川面不改色地抹了把臉,看著那輛小冰車,沉默了。
和預想中…好像不太一樣。
喬曼曼見他站著不動,還以為他不好意思呢。很熱情地拍了拍後面那塊窄得不能再窄的位置。
「快上來呀。」
她看了眼他吊著的胳膊,理直氣壯,「你吊著胳膊也滑不了啊,我帶你。」
還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放心,我技術特別好!」
片刻後。
一輛冰車風馳電掣地從這邊躥到另一邊。
兩個人擠在一輛小冰車上。
前頭是揮舞著鐵釺子的喬曼曼。後頭是屈著長腿,安安靜靜坐著的譚錦川。
鐵釺子越舞越快,冰面飛快向後退去。
風迎面吹來,颳得臉頰發涼。可人卻說不出的暢快。
喬曼曼整個人都精神了。
「譚錦川!」
她頭也不回地喊他。
「我快不快?」
譚錦川看著她被風吹起來的麻花辮,低聲道:「快。」
「那再快一點嘛!」
涼沁的風卷著她飛揚起來的辮梢,時不時掃打過他的下頜。
痒痒的。
又讓人莫名想笑。
她側過臉朝他笑。眉眼彎彎,漆黑的眸子裡倒映著湖面細碎的光,像是有數不清的小星子落在裡面。
不知是不是風太涼爽,也不知是不是她笑得太過輕快。
那笑音被風吹散,落進耳中,竟帶著一種足以讓人暫時放下一切的鬆弛。
看著看著,譚錦川眉眼舒展開,唇角也跟著揚起來。
「嗯,再快一點。」
「好嘞!」喬曼曼毫不猶豫地揚起撐杆,兩根鐵釺子狠狠往後一撐,冰車再次加速沖了出去。
譚錦川人猛地往後一仰。
但很快穩住身形。左手一直托在她肩側,每次轉彎時便虛虛護住外側,生怕她飛出去。
冰面上,人影搖晃。
兩人的冰車一趟又一趟滑出去。
風颳得臉頰發麻,可喬曼曼卻越玩越精神。
不過只玩了半個多小時,她便主動停了下來。
玩歸玩,明天還有重要的大事。適時放鬆一下心情就夠啦。
把冰車還回去時,喬曼曼還戀戀不捨地回頭又看了兩眼冰面。
譚錦川看在眼裡,柔聲道:「以後我們還來。」
喬曼曼立刻轉頭,「真的啊。」
「嗯。」
「那下次你帶我滑。」
譚錦川毫不猶豫地認真點頭,「好,下次我帶你。」
兩人沿著湖邊往回走。冷風吹過湖面,帶來一陣冰冷的潮氣。
許是剛才玩得熱了,喬曼曼竟也沒覺得那麼冷。
等回到招待所,譚錦川檢查了下她房間的門鎖,剛要出去便被她捏住袖子拉到床邊坐好。
「坐好,看看你的肩膀。」
「拆線兩天了。」雖然這麼提醒,可他還是主動脫下外套,抬手解開襯衫扣子。
「我知道。」喬曼曼伸手幫他把右邊衣領往下拉了些。「所以才要看。」
開了一天車,又跑去滑了半天冰車,喬曼曼還是要檢查一下才放心。
傷口癒合得比想像中好。拆線後的皮膚還有些發紅,但沒有明顯滲液,也沒有腫脹熱痛加重的跡象。
喬曼曼俯身仔細看了看,又輕輕按了周圍一圈,「疼嗎?」
譚錦川如實回答:「一點。」
喬曼曼又托起他的右臂,慢慢往前抬。抬到水平位置時,譚錦川沒皺眉,可肩頸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了。她便立刻停住沒有繼續。放下他的手臂,又做了外展。
「自己能抬到這裡嗎?」
「可以。」譚錦川如實道。
喬曼曼點點頭,幫他把襯衫拉好,拿起外套遞過去,「回去用毛巾熱敷十五分鐘。」
「好。」譚錦川接過外套,臨走前還不忘提醒她,「門鎖好。」
喬曼曼扶著門看他,笑眯眯地點頭,「嗯!你出了門我就鎖上。」
譚錦川喉嚨一哽,偏偏她一臉自然,好似真的只是單純在等他出去。
他耳根又燒起來,有些慌亂地別開眼,往外邁了一步跨出門口。
「……你鎖吧。」
喬曼曼自然注意到他那顏色明顯異常的耳根,都紅到脖頸了,看不出來就奇怪了。
她故意道:「你再往外站一點,我怕門板子拍到你鼻子。」
「……」
男人臉上又是一燙,艱澀的又挪了一大步。
喬曼曼笑嘻嘻地關上門,「早點睡覺。」
譚錦川看著門關上,等裡面傳來落鎖聲,他又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到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