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吃過早飯後韓國邦也到了。
招待所門口停著一輛草綠色吉普。
韓國邦從車上下來,一眼便看見老戰友的身影。
「錦川。」
「國邦。」
譚錦川走過去,兩人握了手。
韓國邦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吊著的右臂上,卻沒有多問。
都是上過戰場的人,彼此之間很多事情不用問得太細。
他又看向站在譚錦川身側的女同志,明知故問道:「這位是?」
喬曼曼剛張嘴,譚錦川已經先一步開口,「喬曼曼,我對象。」
韓國邦愣了愣,隨即笑了,「聽你電話里提過。」
他說著看向喬曼曼,「你好,我是韓國邦。」
又看了眼譚錦川,「我和錦川是多年的老戰友,六幾年一起在沈軍區當兵。」
喬曼曼禮貌地跟他問好,「你好,我是喬曼曼。」
韓國邦朝車裡揚了揚下巴,介紹道:「這是小李,刑警隊的,跟了我三年。」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駕駛位探出半個身子,笑著打招呼,「譚師長好,喬同志好。」
譚錦川微微頷首。
韓國邦又道:「從北鎮那邊調了個人在村里等咱們,那人在蓮花溝子村那一帶幹過片警,熟悉地形。」
沒過多久,錦市公安局的車也到了。
眾人上車,前往蓮花溝子村。
韓國邦和譚錦川計劃,先以喬大財持刀傷人與故意殺人、縱火為名進村調查,順勢排查閭山,看能不能發現什麼線索。
未免太過顯眼,譚錦川開來的軍用牌照車留在招待所。
譚錦川與喬曼曼則坐在韓國邦的車上。
前半程路面還算平坦。
幾人聊了些關於案件的進展,和接下來的主要排查方向。
等經過北鎮後,路面漸漸狹窄起來,坑坑窪窪,並不好走。
小李緊握方向盤,努力穩住車子的行駛方向。
韓國邦也牢牢扣住車門上方的把手,穩住身形。
喬曼曼和譚錦川坐在後排。
譚錦川還算穩,畢竟體格擺在那。哪怕車子顛得厲害,他也只是肩膀微微晃動。
喬曼曼卻被顛得左搖右晃,車軲轆偶爾碾過凹陷的路面,她整個人便被顛得前仰後合。
幾次下意識想去摸安全帶都摸了個空。才想起來這個年代的車出廠時並不強制配備安全帶,大多數車裡根本沒有那東西。
一開始,譚錦川還只是輕輕拉住她棉襖袖子。
直到車越走越顛突然壓過一塊大石頭時,幾人的頭都險些挨上車頂。
喬曼曼更是被猛地一震,整個人都短暫滯在半空。
譚錦川也顧不得許多,大掌扣住她腰側將她穩穩帶回座位。
喬曼曼身體一僵,那隻手已經很快收了回去,轉而撐在她面前。
「扶著我。」
喬曼曼偷偷摸摸看他一眼。
譚錦川也正低頭看著她,還用目光示意她扶住自己的小臂。
喬曼曼收回目光,默默抬手扶住他的小臂。
前方路面又出現一個大坑。
韓國邦回過頭提醒,「坐穩了。」
話音剛落,車身又是一顛。
韓國邦晃了一下,看到后座的兩人挨得很近。
他那平日裡冷厲嚴肅的老戰友,此刻跟護崽的老母雞似的,用手臂穩穩擋住旁邊的女同志。
喬曼曼只露出個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韓國邦笑笑。
韓國邦朝她點頭示意,自然回過頭目視前方。
全當沒注意到。
顛了一個多小時,幾輛車終於停在蓮花溝子村村口。
喬曼曼下了車,抬頭望向前方。
眼前村子和記憶重疊。
一座座土房錯落分布在山腳下,看起來再尋常不過。屋頂上壓著未化的積雪,煙囪里冒出淡淡青煙。有幾家的狗聽見動靜,遠遠叫了幾聲。
真正讓人記憶最深的,是村子背後那座山。
閭山依舊靜靜屹立在那裡。
山是灰的,積雪如鹽粒般扒在溝谷縱橫的山體上。
光禿禿的樹幹綿延成一片深褐色。
蒼茫,厚重。
沉默得像掩藏了許多秘密。
喬曼曼望著那座山,思緒仿佛被拽回許多年前,與原主的記憶慢慢重合。
譚錦川站在她身旁,側眸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
片警已經和村長站在村口等待,身後烏泱泱站著一大幫村民。
見眾人下車,頭髮花白的老村長顫顫巍巍迎上來,「你們來了。」
韓國邦握住老人家的手,又看向後面的村民。
片警解釋道:「村長已經了解過情況,昨晚就全村開會了,大家聽說是因為王善仁老先生的案子,都願意主動配合,提供線索。」
「閭山山勢複雜,這些村民常常出入山里,對地形再熟悉不過。」
話音剛落,人群中便有人喊。
「沒錯,我們帶你們上山!」
「對!咱村裡的人都熟悉山路!」
「王老先生救過我爹的命,他的事,就是我們全村的事!」
幾個村民一開口,其餘人也跟著齊齊應聲。
韓國邦看著眼前這些村民,重重握了握老人家的手,「謝謝您老人家。」
老村長搖頭,「大傢伙都是為著王老先生。」
他渾濁的雙眼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人群中的喬曼曼身上。
老人家愣了一下,隨即眼睛慢慢瞪大,「曼曼?」
喬曼曼走上前,「王爺爺,我回來了…」
「好,好啊……」王老村長看著她,眼眶一點點紅了,「回來就好。」
喬曼曼看著老人家的樣子,鼻尖忍不住酸了,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譚錦川,主動介紹道:「王爺爺,這是我對象,譚錦川。」
譚錦川上前一步,站得端正。
「爺爺,您好。」
他看了一眼喬曼曼,又低聲補充:「我是曼曼的對象。」
王老村長瞳孔一震,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片刻後,老人家的聲音都激動起來。
「哎呦,好啊,好啊!帶對象回來的……」
他那雙蒼老的眸子上下打量譚錦川,越看越滿意,「小伙子真好啊,個高,長相也俊。」
說著說著,老人家眼睛又紅了。
「你外公要是知道了……得高興得不得了。」
喬曼曼眼眶也微微紅了。
譚錦川靜靜站在她身側,手指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輕碰了下她的手背。
王老村長連忙擦了擦眼角,像是怕再惹她難過,趕緊招呼大家。
「別站這兒了,走,都到我家吃飯。」
-
王村長家不算太大。
幾間土房坐落在院子裡,院裡掃得乾乾淨淨。
堂屋裡很快坐滿了沈市、錦市公安來的人。
王老村長的兒子兒媳前前後後忙活著招待客人。
大饅頭一筐一筐擺上桌,雖然是粗糧的,但分量十足,準備得也多。
菜只有簡單的炒大白菜,可裡頭十足十放了不少肥肉片。
還做了一大盆雞蛋湯,蛋花飄在湯里並不稀疏,可見老人家拿出了家裡大部分的存糧。
眾人一時間都有些不好意思下筷。
王老村長的兒子硬是把大饅頭挨個塞到眾人手裡,熱情招呼。
「同志們快吃,管夠!咱山里沒啥好東西,就是饅頭管夠!」
外屋熱熱鬧鬧。
裡屋炕上,譚錦川、喬曼曼、韓國邦和王老村長圍著炕桌坐下。
桌上的菜色和外頭一樣,炒白菜,雞蛋湯,還有一碟鹹菜。
王老村長有些歉意地搓了搓手。
「家裡沒啥東西,簡陋了,你們別介意。」
喬曼曼看出老人家臉上的不好意思,立刻咧開嘴笑。
「王爺爺,我都好久沒吃到村裡的大饅頭了,就想這口。」
說完,她伸手拿起一個大饅頭一掰兩半。一半塞進譚錦川手裡,一半自己直接咬了一大口。
譚錦川垂眸看著手裡的半個饅頭,也跟著咬了一大口。又對王老村長道:「我們飯量大,實在是麻煩您了。」
韓國邦也動了筷子,挑了一大筷子白菜吃,「這白菜炒得真香!」
王老村長這才笑了,「不麻煩,不麻煩,飯量大才好,不然怎麼長這麼高大個兒。」
老人家看著坐在一塊兒的兩個孩子,越看越覺得般配。
他同王善仁從小一起長大。王善仁沒了,他看到喬曼曼,自然生出許多關心。
關心著關心著,目光便又忍不住落到譚錦川身上。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
譚錦川立刻放下筷子,正了神色。
「過完年三十一。」
王老村長愣了一下。
三十一啊。
歲數是大了點。
但看著不老,個子高,身板正,眉眼也端方。
還好,還好。
韓國邦夾菜的動作慢了半拍,默默看了譚錦川一眼。
這架勢瞧著像在見家長。
他壓了嘴角默默吃飯,只聽,不插話。
王老村長又問:「老家是哪的?幹啥營生?」
問完還不忘招呼他,「吃,快吃,邊吃邊說。」
譚錦川只好重新拿起筷子,先給喬曼曼夾了一筷子大白菜,才認真回答道:「家是河省那邊的,目前在京市當兵。」
「呦,當兵的!」王老村長眼睛都亮了,「當兵的好啊,保家衛國,是幹大事的。」
「那你父母都是幹啥的?家裡幾口人?有沒有兄弟姐妹呀?」
喬曼曼啃饅頭的動作一頓。
怎麼回事。
這問題走向怎麼越來越奇怪了。
譚錦川臉上沒有半分不耐,依舊十分認真地回答老人家的問題。
「我父親也是當兵的,母親在衛生局工作。家裡還有個弟弟,也在當兵。爺爺目前退下來了。」
王老村長又是狠狠一震。
哎呦。
這男同志好啊。長得好,家庭條件也好,一家子都是當兵的,根正苗紅啊。
這麼好的人家可不能錯過嘍。
他看了一眼正埋頭乾飯的喬曼曼。
喬曼曼還在大口吃著碗裡的白菜,假裝自己沒聽見。
可王老村長顯然不打算放過她。
老人家又看向譚錦川,語氣越發親近。
「那你打算啥時候跟我們曼曼結婚生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