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曼曼走進去，快速的掃了一圈。
躺在病床上那個姓賀的，看著臉色比昨晚好很多，胸腹部還固定著，吊著點滴，人還沒醒。
孫醫生與隋小青就一前一後的站在床尾，連把椅子都沒給坐，像是來接受審訊的。
旁邊的沙發上坐著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頭髮盤得整齊，臉保養的極好。
穿著裁剪得體的黑色大衣，兩臂環抱在胸前，腳上蹬著黑色高跟皮鞋，鞋尖在半空中一揚一落，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看著就招人膈應。
丁月梅將站在面前的女孩子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你就是喬曼曼。」
「是。」喬曼曼看了眼病床那邊，「昨晚是我和隋醫生一起救治的這名傷員。」
似乎很受不了這樣一個小姑娘面色平淡的俯視自己，丁月梅站起來，一步一步走近。
她比喬曼曼高出不少，站在近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昨晚就是你。」
她瞥了眼隋小青，「還有她，給我兒子做的搶救。」
喬曼曼覺得自己剛才說的很清楚，這個女人還非要再重複一遍，還是這種語氣。
可不像耳朵不好使，聽不清的樣子啊，像是找茬。
孫醫生聽出她話語裡針對的意思，走過來把喬曼曼擋在後面。
「丁同志。昨晚急診參與救治的不止她們兩個。」
「所有處置都有值班醫師和護士在場。傷員送入搶救室時已經沒有有效循環，繼續心肺復甦本身沒有問題——」
「那為什麼我兒子現在還沒醒？」丁月梅直接轉頭質疑。
「手術結束四個多小時了。」正常情況下，麻醉醒過來需要這麼長時間？」
她根本不想聽孫醫生給她做出解釋，重新將目光轉向喬曼曼，冷冷道：
「我就想聽她說。」
喬曼曼才不吃壓力。這女人不聽孫醫生說，就要聽她說，那她來講就好了。
她走到病床前，朝病床上睡著的人叫了一聲，「賀天馳同志。」
沒反應。喬曼曼伸手扒開他眼皮，
瞳孔等大，光線刺激後能夠收縮。
隨後她翻開床邊的護理記錄。
脈搏穩定，血壓也已經回升。記錄上寫著半小時前病人接受疼痛刺激時出現了明確躲避動作。
不是毫無反應的昏迷。更接近術後持續嗜睡、意識尚未完全恢復。
喬曼曼把記錄放回原位，「從目前情況來看，他生命體徵穩定。」
「瞳孔對光反射正常，已經有疼痛刺激反應。」
「現在的問題不是醒不過來，而是還沒有恢復到能夠持續清醒、正常交流的程度。」
「手術以後甦醒時間受很多因素影響。麻醉藥物、手術時間、失血程度、體溫、呼吸循環狀態，都會影響清醒速度。」
「他昨晚發生過心搏停止，又經歷了大出血和手術。所以不能只按照普通擇期手術的甦醒時間去判斷。」
喬曼曼最後道：「不過如果持續不能清醒，醫生一樣會繼續排查藥物殘餘、缺氧、代謝異常，以及神經系統問題。」
「不會因為目前生命體徵穩定，就什麼都不處理。」
丁月梅冷眼看著她，就見喬曼曼從帆布包里拿出一摞紙張。
這些都是昨夜搶救以後補齊的檢查記錄和處置記錄。
喬曼曼逐一擺在茶几上。
「您既然想了解昨晚為什麼做這些檢查。」
「我可以為您解釋。」
「最開始先做胸部檢查，是因為傷員有明確的胸部擠壓傷，呼吸情況異常，需要排除肋骨骨折、肺挫傷以及血氣胸。」
「腹部檢查，是因為他血壓持續偏低，腹部體徵異常，懷疑有腹腔臟器破裂和內出血。後來事實也證明存在脾臟破裂。」
丁月梅抓住字眼兒打斷，「胸部檢查？」
「那正好。我兒子的戰友昨晚一直在搶救室。」
「他說我兒子明明已經喘氣了。當時隋醫生也說可以停下。是你堅持繼續給他做胸外按壓。」
「現在呢？」
「肋骨斷了這麼多根。這不屬於處置過度？」
她過去拿起其中一張，指著「多發肋骨骨折」幾個字，舉到喬曼曼面前，就差把報告塞她嘴裡讓她吃了。
喬曼曼偏過頭去躲開，往後退了好幾大步遠。
丁月梅沒想到她還敢躲，轉而把報告舉到站在旁邊的孫醫生面前。
「孫醫生。你在急診工作多少年了？」
「我問你！一個病人已經恢復呼吸以後，還繼續做胸外按壓，最後造成肋骨骨折。」
「這種情況到底算不算人為造成的損傷？」
孫醫生倒是沒否認她的質疑，「如果病人確實已經恢復有效循環。當然不應該繼續按壓。」
丁月梅用那種被認同的眼神看向喬曼曼，就聽孫醫生又道。
「當時傷員出現的是異常嘆息樣呼吸。頸動脈無有效搏動，循環沒有恢復。」
「胸外按壓確實可能造成肋骨損傷，特別是這名傷員本身胸部已經遭受擠壓。」
「但在心跳沒有恢復的情況下停止按壓，人很可能當場就救不回來。」
孫醫生語氣沉了些，「骨折可以治療。人死了，就沒有後面的治療。所以當時繼續搶救，是正確判斷。」
這話里話外的意思丁月梅完全明白，她臉上沒什麼意外，反而將話題轉走。
「學員。」丁月梅目光落到喬曼曼胸牌上，「你現在還只是一個學員吧。」
喬曼曼如實道：「沒錯，我是學員。」
「既然是學員。」丁月梅問，「為什麼當時一個正式的助理醫師已經提出異議，你還敢堅持自己的判斷？」
「隋醫生至少已經是正式醫務人員。昨晚連她都認為應該停止。你憑什麼越過她作判斷？」
隋小青臉色一變，剛要解釋當時的情況。
喬曼曼搶先開口，「我是不是學員，和病人當時有沒有脈搏，是兩件事情。」
「如果我判斷錯了。您可以追究。但不能因為提出正確判斷的人是學員，就強行把正確的判斷認為成錯誤。」
到這裡她大概明白了。
這位賀夫人從頭到尾都沒問她兒子接下來用什麼藥、什麼時候覆查、手術恢復得怎麼樣。
根本就不是來了解病情，也不是來問兒子的後續治療的。
再聯繫上她兒子上午手術剛結束，第一時間就被轉到南樓的幹部病房。
院領導肯定早就把目前情況說得清清楚楚。至少對方絕不可能連「有沒有生命危險」都不知道。
那這場質問。
可就很有意思了。
喬曼曼也不打算同她做家屬能聽的懂的通俗解釋。
特別禮貌的笑了，「這位同志，那按照您的意思。」
「當時那種情況下，您覺得怎樣處理可以兩全其美？」
丁月梅挑不出她態度上的毛病，理所當然提出異議，「當然應該先搞清楚。」
她指著茶几上的單據，「你們既然有這麼多檢查手段。為什麼不能先確定情況，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處理？」
喬曼曼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丁月梅有些不明所以，剛才這小姑娘還在據理力爭，這會兒態度怎麼突然變了。
就見喬曼曼一臉笑容的，態度要多謙卑有謙卑的問她。
「可是您最開始說，新式檢查設備不值得信任。」
「那到底應該相信檢查，還是不應該相信檢查呢？」
喬曼曼笑著感嘆，「這好像有點矛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