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月梅一時竟接不上話。
繞來繞去,竟不小心被眼前這小姑娘抓住了話頭。
自己前頭說新設備投入時間短,後頭又質疑為何不先做檢查。確實怎麼聽怎麼矛盾。
當然,她不可能承認。院領導早就來過,天馳沒有任何生命危險,接下來只需精心休養著即可。她本就不是來追究這些什麼處置不處置,哪個過程有失誤這些閒事的。
於是她沉著臉,「我是這個意思嗎?」
「那您是什麼意思?」喬曼曼很客氣地問,「我想聽明白一點。」
「……」
丁月梅胸口頓時一堵。
最讓人生氣的不是她在頂嘴,而是她根本不像在頂嘴。
語氣輕輕的,臉上還掛著笑容,說出來的話挑不出什麼毛病,偏偏句句都叫她答不上來。
丁月梅在機關單位做領導這麼些年,手底下帶過的年輕人不少。
那些剛分進來的年輕人,見到她哪個不是規規矩矩,說話前先在腦子裡過上幾遍。
她聲音稍重些,臉稍板著些,對方便捏著一把汗收斂。
哪有像喬曼曼這樣的?
她說一句,這小姑娘能接十句。
還專挑她話里的縫隙鑽。
那雙黑亮亮的眼睛裡好似還帶著些若有似無的諷刺。
像是在說——
您接著講呀~
我聽著呢~
看你還能說出什麼道理~
丁月梅憋著的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
「你這是什麼態度?」她面色難看地指向喬曼曼,猛地看向孫醫生。
「你們軍總的醫生,就是這麼對待病人家屬,對待軍屬的嗎?」
孫醫生面對病人和家屬時一貫耐心、冷靜,到了這會兒也再維持不住。
從進門到現在,小喬所有解釋都圍繞病情和搶救過程,沒有一句不該說的。
對方問醫療處置,他們解釋醫療處置。
突然又把問題拔高到態度,拿出軍屬身份壓人。這已經不是正常溝通。
孫醫生抬手,不輕不重地擋開了丁月梅指著喬曼曼的手,「丁同志,有問題說問題。不要指人。」
他說完朝隋小青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帶喬曼曼先走。
這裡留給他來處理,再爭下去沒有意義。
喬曼曼聽了丁月梅的話,朝過來拉她的隋小青笑著搖了搖頭。
不走。
當然不能走。
這位部長夫人從她進病房前就點著她的名字要見人。
見到後從CT問到胸外按壓,再從胸外按壓問到學員權限。
眼看這些都問不下去,開始問態度。
她要是走了,回頭這位部長夫人再換了說辭。
什麼她心虛走了。
什麼她操作存在問題,卻拒不解釋。
什麼她態度惡劣。
嘴長在別人身上,她上哪一個一個解釋去?
喬曼曼心底輕嗤。
三言兩語的就想把她唬住,想讓她認下自己違規操作、越權處置。
想的太美了吧。
丁月梅看她不但沒走,還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臉色愈發難看。
「好。」她點了兩下頭,「很好。」
「今天你們要是不給我一個合理解釋,我一定會去——」
「舉報。」喬曼曼幫她說出來。
她無視面色鐵青的丁月梅,走回茶几那邊,把散開放著的幾張檢查單一張張整理好。
「可以的。」
「昨晚參與搶救時,隋醫生在場,急診值班醫師在場,值班護士也都在場。每一次處置都有搶救記錄。」
她將紙理整齊,從裡面抽出那張頭部檢查報告拿在手裡。
「我的每一步操作都有記錄可查。我所做的一切判斷和處置,均符合《急救醫學》教材中關於心肺復甦的標準流程,也符合軍總急診關於心跳呼吸驟停救治的操作規範。」
喬曼曼掀起眼皮,「您認為我存在誤診、違規操作,或者超越學員權限。」
「可以正式向軍總醫務部門提出。也可以向總後勤部軍醫學院反映。」
她說到這,舉起手裡的報告。
「至於這台您認為剛投入使用不久,所以不可靠的檢查設備。」
喬曼曼往前走了兩步,學著丁月梅的樣子將報告懟過去。
距離當然拿捏的不是很好。
紙張猝不及防戳上丁月梅的嘴唇。
「……」
其餘幾人同時愣住。
丁月梅瞳孔驟然瞪大。站在門口的警衛員也跟著一怔。剛要上前厲聲制止,喬曼曼已經若無其事地的將報告收了回來,繼續道:
「設備是經衛生部批准引進,由總後勤部衛生部驗收合格後投入臨床使用。」
「您如果認為新設備本身有問題,也可以向總後勤部衛生部反映情況。」
丁月梅嘴角被鋒利的紙邊戳的刺痛,整個人都快懵了。
她活這麼大歲數,還沒人敢拿一張紙,直接頂到她臉上來!
喬曼曼面不改色,「該調查就調查,該覆核就覆核。」
「如果最後認定是我的問題,我接受處理。」
喬曼曼停頓,黑漆漆的眸子直直迎上對方難以置信的目光。
「但如果最後證實,我的判斷和處置沒有問題,請你向我,還有孫醫生、隋醫生道歉。」
-
毛世昌結束市裡的會議回到軍總。剛進辦公室,公文包都沒來得及放下,略顯急促的敲門聲便響起。
「進。」毛世昌拿起衣架上的白大褂穿好,轉過身看到郭元匆匆推門而入。
毛世昌將袖口往下拉平,抬眼看他,「什麼事這麼急?」
郭元平復了呼吸,把南樓那邊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賀部長夫人來到軍總,到孫醫生帶著隋小青過去,再到對方點名非要見喬曼曼。
毛世昌聽到這裡,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病人家屬對救治過程有疑問,主管醫生解釋,本身沒什麼問題。
別說部長妻子,就是普通老百姓也有權問清楚自己的家人為什麼接受某項檢查,為什麼做某項處置。
可聽到最後,毛世昌漸漸覺出些不對來。
老孫去了,小喬也應對方要求過去了,這麼久還沒平?
毛世昌扣好最後一顆紐扣,「他們還在南樓?」
「在。」郭元點頭,「已經一個小時了,聽說還在問昨晚的處置流程,還有頭部檢查。」
郭元說到這就有些為難,「問來問去全是這些,解釋也不聽……」
毛世昌沉默片刻,隨手拿起桌上的鋼筆,又放回去。
最近形勢敏感,軍委領導層尚有空缺,又在戰備時期。
有些事放在平時不過是一場醫患爭執。放在眼下,卻未必了……
譚建平與賀志剛同為軍委委員,一個資歷深厚,一個履歷也不差,到了這個位置,誰都不是等閒之輩。
可一旦進入戰備時期……
論帶兵經歷,論現任職務。誰更占份量,明眼人心裡自然有數。
前段時間譚家政為著喬曼曼戰時是否可能隨醫療力量調動一事,還特意給他來過電話。說起話都再隱晦不過,謹慎又謹慎。
連譚老爺子都尚且如此。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賀部長的妻子因為一場已救治成功的急救,揪住一名學員,不依不饒。
個中意味,不必說透。
毛世昌沒再問郭元。風往哪邊吹,看樹梢就知道了。
他淡淡道:「我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