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得很。毛世昌剛走到南樓門口，便迎面碰到剛下車的賀志剛。
賀志剛像是剛從機關過來，一身軍裝，身後跟著名警衛員。看見毛世昌，先笑著走過來。
「毛老。」
毛世昌也笑了笑，「賀部長，來看孩子？」
「是啊。」賀志剛同他並肩往裡走，語氣一如往常客氣。
「昨晚給你們添麻煩了。年輕人不懂事，剛進部隊就出了這麼大的事，辛苦你們了。」
「救人是醫生分內的事，談不上麻煩和辛苦。」毛世昌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兩人一道上樓。賀志剛隨口問起昨晚傷員的情況，問到他兒子，毛世昌簡單的講了術後情況。
「生命體徵穩定，還要繼續觀察，胸部目前沒發現明顯嚴重損傷。」
賀志剛微微點頭，「那就好。」
從頭到尾沒人提旁的。
到了三樓，病房那邊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出來，聽不大真切。
賀志剛說到一半的話停頓了一瞬，很快又若無其事地接下去。
「天馳從小就不讓人省心，本來想把他扔進部隊磨磨性子，哪成想剛進去就……」
毛世昌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既然不急，那便慢慢走。
兩人閒談著往病房那邊走。
直到年輕姑娘那句「道歉」擲地有聲的穿過半條走廊。身側一直不緊不慢的人，才加快了腳步。
病房裡，丁月梅氣得臉色發白，肩膀都在發顫。
氣是一方面，意外又是一方面。
這小姑娘怎麼敢？
怎麼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逼著她承認自己有錯，還敢讓她向幾個醫生道歉。
真仗著自己是譚建平兒媳婦就在她面前耀武揚威嗎？？？
丁月梅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翻湧。正要開口，門口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什麼舉報？」
病房裡的幾人同時轉頭，門口的警衛員見到來人立即站直敬禮，「首長。」
丁月梅看到丈夫出現，心底那股憋得她喘不上氣的怒火莫名消下去些許，「老賀——」
賀志剛淡淡看了妻子一眼，越過幾人走到孫醫生面前，主動伸出手，「老孫，辛苦了。」
孫醫生同他握了下，「不辛苦，應該的。」
賀志剛臉上帶著笑，「天馳多虧你們，這麼重的傷能救回來，不容易。」
喬曼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名中年男人。面目威嚴，臉上卻掛著並不讓人覺得生硬的笑。
聽那找事女人對他的稱呼。不用猜，這就是賀部長。
她這麼思量著，就見毛世昌走進病房。
兩人的目光對上，毛世昌什麼都沒問，只看著她。
喬曼曼朝他眨眨眼睛，示意自己好得很。
毛世昌收回視線，背起手站到一旁。
那邊賀志剛同孫醫生寒暄完，像是終於想起妻子，轉頭看去。
「舉報什麼？」
丁月梅垂著眼，沉默不語。
賀志剛語氣不重，也聽不出太多責怪的意思。
「天馳不是已經救回來了嗎？昨晚那麼多傷員，哪個不是按病情做處置。」
「你不懂，有疑問可以問，別影響人家工作。」
幾句話，輕描淡寫。
丁月梅被丈夫在這麼多人面前說教，人也不惱，皮笑肉不笑的點頭，「是。」
賀志剛這才轉過身，面向喬曼曼。
「你就是曼曼吧？」
「……」
喬曼曼看他笑得慈祥，像跟她有多熟似的，還叫她——曼曼。
心中頓時警鈴大響，沒回話。
賀志剛看小姑娘一臉警惕，反倒是笑了。
「別緊張，我與建平認識許多年了，我父親同譚老爺子也有交情。」
他一副看待相熟晚輩的樣子，笑著繼續道：「論起來，你還該叫我一聲賀叔叔。」
他說著，看了眼病床那邊，「昨天還得謝謝你，聽說天馳當時情況很危險。」
「你們年輕人膽子大，反應也快。我和你阿姨，都記著這份情。」
喬曼曼心底的警鈴已經定鈴哐啷響得心室都在猛猛發顫。
真有意思。
這位早不到晚不到。她剛說完「道歉」人就進來了。
進門更有意思，先安撫孫老師，再不輕不重地訓訓老婆。最後和和氣氣地同她講兩家的交情。
一口一個曼曼，一口一個叔叔阿姨。
好話全讓他說了，里子面子一個沒落下。
還順帶把他老婆搞難看的爭執，變成了一個母親因為兒子受傷太著急，一時說重了話。
嘖嘖。
喬曼曼默默下了結論。
笑面虎。
還是老練版的。
她客客氣氣地笑了一下。
「賀部長客氣了。」
賀志剛聽見這稱呼，眉梢輕輕一挑，也沒去糾正，就聽喬曼曼繼續道：
「昨晚參加搶救的不止我一個人。」
「孫醫生、值班醫生、護士，還有隋醫生。傷員能救回來，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功勞也不屬於我個人。」
賀志剛聽了，笑著點頭，「沒錯，是這個道理。」
隨後看向隋小青，「那也得謝謝隋醫生。」
隋小青站在後面，本來就有些緊張，突然被這麼大個領導致謝，脊背下意識挺直，趕緊擺手。
「不、不用。都是應該的……」
賀志剛笑了一聲，見氣氛有所緩和，轉向毛世昌。
「毛老，等天馳情況穩定以後，我再以個人名義向軍總寫封感謝信。」
「也向昨晚參與搶救的同志表示感謝。」
感謝信。還是總參作戰部部長親自寫的，這份量可一點都不輕。
隋小青愣了，低著頭不敢出聲。
毛世昌沒接這話，他目光落在喬曼曼身上，意思很明顯。
接不接受，自己決定。
喬曼曼當然不接受。
感謝信是感謝信，道歉是道歉，兩碼事兒。
當然，她無權替孫老師和隋小青拒絕一封表揚性質的感謝信。
可這賀部長的老婆，態度那麼惡劣的懷疑他們用病人試設備，懷疑她違規操作，說不過了，拿軍屬身份出來壓人。
現在她丈夫來了，說幾句好話再給一封感謝信，就想翻篇了？
更何況孫老師和隋小青純屬被牽扯進來的，這個賀部長老婆擺明了就是衝著她來的。
喬曼曼唇角高高揚起，笑得眼角都彎起來，朝賀志剛淺淺鞠了一躬。
「那感謝您的認可。」
「哎！」賀志剛伸手虛扶了一下，「跟叔叔還客氣什麼。」
喬曼曼笑眯眯的直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徑直走到丁月梅面前。
「這位部長夫人，請問您還要舉報嗎？」
丁月梅那絲淡淡的笑僵在臉上。她本也不是為著醫療處置的問題為難。
只是孫醫生先前攔著，怎麼也不肯把喬曼曼叫過來見她。
她這才疾言厲色了些。方才她也著實被這喬曼曼氣得不輕，氣急之下才揚言要去舉報，確實失了體面。
可老賀都親自開口，連感謝信都許了，正常人都知道順著台階下去，不要鬧得太難看。
這小姑娘……
丁月梅看著面前那張笑盈盈的臉。不免覺得她年紀還小，實在不懂人情世故，
「既然老賀都這麼說了，我當然不會再去舉報。」
賀志剛也順著妻子的話往下說，「你阿姨就是為著你天馳哥受傷，一時著急了，怎麼可能真去舉報你。」
要不是當著這麼一屋子的人，這麼嚴肅的場合，喬曼曼真想笑了。
這麼一會兒冒出來一個叔叔，一個阿姨，還有個天馳哥。
等會兒是不是還得給她介紹一下他們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喬曼曼沒理，只是定定看著丁玉梅。
「那您現在還認為，我昨晚的搶救處置有問題嗎？」
丁月梅沉默兩秒，笑得溫和，「毛老在這兒，孫醫生剛才也解釋得很清楚。既然軍總認為沒有問題，那自然就是沒有問題。」
這一番話滴水不漏，既沒承認承認自己是無理取鬧，也沒親口承認喬曼曼是對的，只把結論重新推給醫院。
喬曼曼笑得更禮貌了，「不是軍總怎麼看。」
「我問的是您。」
丁月梅眼神微變，就聽喬曼曼又慢慢道：
「剛才提出質疑的人是您。認為我可能誤診，存在違規操作，超越學員權限的人也是您。」
「所以我想問的是——」
她稍作停頓，一字一句問得很清楚，「您，現在還認為我昨晚的處置有問題嗎？」
病房裡沒人說話。隋小青站在後面，眼睛都瞪大了。孫醫生餘光看向毛世昌，毛世昌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兩位老醫生一個比一個沉的住氣。既然毛院長都沒出聲制止，他自然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替喬曼曼把話收回來。
賀志剛眼底沉了沉，目光從喬曼曼那邊掠過，落在妻子臉上。
丁月梅感覺到丈夫的視線，過了幾秒，笑道：「沒有。」
喬曼曼慢慢點頭，「好。」
丁月梅剛緩過一口氣，便見眼前的小姑娘還站在原地沒動。
果然，下一秒，喬曼曼又開口了。
「既然您現在確認我的處置沒問題，也不準備再舉報。」
「那剛才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言辭激烈的質疑我的專業判斷，質疑我違規操作，又因為我解釋的不合您心意，以軍屬的身份指責我態度有問題。」
她說著，側過身，朝孫醫生和隋小青的方向抬了下手。
「孫醫生本來只是來解釋病情，隋醫生也只是配合說明昨晚的搶救過程。」
「卻陪著我一起站在這裡，聽您批評了這麼久。」
喬曼曼目光重新與丁月梅對視上，黑亮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思，只平平靜靜問：
「那您是不是應該，向我，向孫醫生、隋醫生。」
「道個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