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沒辦法,縱使丁月梅再不情願,當著丈夫的面,又有毛世昌在場。這歉不想道,也得道。
丁月梅胸口起伏了兩下,很快整理好表情,換上一副溫和且很誠懇的態度。
「孫醫生,剛才是我太心急,說話重了些。對不住。」
跟孫醫生微微欠身後,丁月梅又轉向隋小青,「隋醫生,對不住。」
最後她才看向喬曼曼,看對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不催不急,就等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更加柔和,「喬醫生,剛才是我誤會了,對不起。」
不過一句道歉而已,只要姿態擺得足夠誠懇,哪怕心裡再不情願,旁人也只能說她大方識禮。
喬曼曼滿意了,這位部長夫人還是很知趣的,至少沒跟旁邊那個笑面虎一樣,見面沒兩句話,就叔叔阿姨哥哥全給她安排齊了。
叫得是喬醫生。她很滿意。
於是喬曼曼也笑容滿面,還很大方的道:「沒關係。」
還沒等丁月梅反應,就見喬曼曼轉了個身,先前面對她時還寸步不讓的小姑娘,到了賀志剛面前,態度突然軟和下來,聲音甜了八個度。
「賀叔叔。」
喬曼曼笑得又乖又客氣,「還是要謝謝您對我們工作的理解和支持。」
賀志剛聽這一聲賀叔叔,到底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人,怎麼會聽不出小姑娘的意思。
「叔叔當然支持你們工作,昨晚那麼多傷員,全靠軍總的同志連夜搶救。軍屬的保障,也少不了你們的貢獻。」
賀志剛笑著承諾,「千言萬語都在叔叔的感謝信里。」
喬曼曼微笑,「好的。」
賀志剛又轉向孫醫生,主動再次伸出手,「老孫,今天耽誤你工作了。」
小姑娘先前那番話里明明白白的提過,妻子拿軍屬的身份出來壓人。
真要說起來,老孫難道不是軍屬?
人家兒子才犧牲沒不久,頭髮白了大半,強撐著傷痛回到崗位,今天卻被自己妻子指著質問了半晌。
這實在是太不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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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欠了身,「實在是抱歉。」
孫醫生同他握了一下,語氣算不上熱絡,「談不上不耽誤。」
毛世昌見事情到這裡差不多,叮囑病人這兩天以休養觀察為主,有任何不適及時叫醫生,便帶著喬曼曼幾人離開。
站了滿屋子的人轉眼散去,外面的腳步聲也漸漸遠了。
賀志剛等走廊徹底安靜了,朝自己的警衛員抬了下手。
警衛員會意,帶著門口其餘幾人退到走廊另一頭幾米開外的地方守著。
即聽不清病房裡的談話,也能防著閒雜人靠近。
病房裡只剩下夫妻兩人,以及還沒有完全清醒的賀天馳。
賀志剛摘下軍帽,臉上的笑容也在這一刻盡數消散。他走到病床前。
賀天馳還閉著眼,年輕的臉因為失血和疲憊顯得蒼白,眉梢的舊疤被紗布擋著。
被子蓋到胸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著。
賀志剛站著看了許久,繃緊了一晚上的神經總算松泛些許。
人還活著就好。
兒子本就違反了部隊紀律,私自跟車出去。
他這個做父親的若在事故發生便第一時間趕過來,落在旁人眼裡,便像是仗著身份急著替兒子開脫。
所以他忍著沒來。直到後半夜電話打過來,說人已經搶救回來,他心裡懸著的那塊重石才總算落下一半。
今天一早他照常到機關,該開的會照開,該處理的文件照處理。
直到妻子趕到醫院,他這才過來。
賀志剛抬手捏著發酸的眉心,回到沙發前坐下。
丁月梅看丈夫一臉疲憊,挨著他坐下,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老賀,剛才是我著急了……」
賀志剛放下手,覆在妻子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算了。」
妻子剛從羊城回來,剛落腳便聽說兒子差點沒命,一路趕過來,心裡亂也是正常。
他理解,卻並不認同妻子的做法。
夫妻多年,丁月梅自然聽得懂丈夫這句「算了」里的意思。
果然,不消多時,賀志剛便淡淡地道,「但你今天做得過了。」
丁玉梅沒有反駁,她心裡也清楚,「我本來也沒想鬧到這個地步。」
若是那小姑娘膽子小些,面對她的質問慌了神。或是害怕心虛,順著她的話承認自己搶救時存在越權,處置不規範。
再或者乾脆躲著不肯露面——
只需一樣,便有了借題發揮的餘地。
總政治保衛部那邊的案子還沒徹底結束,在正式結案之前,牽扯進敵特案件的人,其子女身份究竟該如何看待,本就不是「沒有血緣關係」便能輕輕揭過的。
可惜。
丁月梅一想到喬曼曼站在自己面前,笑眯眯的一句接著一句反問的模樣,胸口便忍不住悶堵。
小姑娘看著年紀不大,卻滑不溜手。一點口子都不留。
賀志剛自然清楚妻子打的什麼算盤。
這幾個月,京市表面風平浪靜,底下有多少人在不動聲色的觀望,有多人在暗暗衡量站隊,誰又看不出來。
譚建平早幾年便進了軍委,這些年京市軍區以及周邊幾個重要方向在他手裡從沒出過亂子。
軍總講資歷,更講究真刀真槍打出來的履歷。尤其眼下山雨欲來,誰手裡帶過兵,打過仗,誰能在關鍵時候撐得起局面……
更別說還有譚家政,老爺子退了不假。可人退了,人情不會跟著退,威望更不會一夜之間消失。
當年從他手底下出去的人,如今在各處。平時未必有人掛在嘴邊,真到了關鍵時刻,沒人能當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不存在。
這些才是最讓人頭疼的。
周家那邊也是一樣,兩家多年交情擺在那兒。周承河唯一的兒子如今走的是政治工作路線,同軍事主官的位置並無直接衝突。
沒有利益上的硬碰硬,周家會偏向哪邊並不難猜。更何況後面還有一個周昌懷。
再往下一代,譚建平兩個兒子都在軍中。
譚錦川三十出頭,正師職。履歷乾淨,軍功紮實,最要命的是——年輕。
這樣的年紀缺的從不是往上走的條件,缺得只是恰逢時的機會。
一旦進入戰時,再讓他往履歷上添上一筆,後面的路只會越走越寬。
譚錦成雖沒有拿得出手的戰功,可年紀輕輕也到了團級。
父子三人都在軍中,沒有哪個是扶不起來的。
這樣一個譚家,遠遠看過去,幾乎找不到一處縫隙可破。
賀志剛沉默良久,忽然問,「老爺子那邊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