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提了。」
說到老爺子,丁月梅就發愁,不僅愁還心煩。
她這次去羊城一住就是兩個月。老爺子每天不是遛彎兒、逗鳥,就是找過去的老戰友下棋。
一副不問世事的作態。
問急了便說自己早退了,京市這些事輪不到他管,也不想管。
說來說去就這麼幾句話。
也是這一去她才知道,老爺子竟然鬆口放天馳回京市參軍了。
還是個汽車兵。
想到這個,丁月梅就有些不滿。
「你說老爺子到底怎麼想的?」
「前幾年你想把天馳送到野戰部隊,從基層好好歷練,他死活不同意,非把孩子留在羊城。」
「現在倒好,自己偷摸鬆了口,讓孩子跑回來,結果就去開車?」
汽車兵能有什麼前途?要磨性子,哪裡不能磨?
真要為以後打算,早點讓天馳進野戰部隊,跟家裡的其他孩子一樣,從連隊一步一步往上走,履歷總比現在好看。
老爺子這些年不問兒子的事,如今連孫子的前途也不管不顧。
丁月梅真搞不清楚老爺子到底是怎麼想的,她轉頭看向丈夫,見他閉上了眼,眉宇間疲色越發深重,遲疑了一下。
「總政治部那邊的案子不是還沒徹底結束嗎?只要一天沒定性,總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頓了頓,「若是口供變了呢?」
賀志剛倏然睜開眼。
丁月梅迎著丈夫的目光,繼續道:「譚建平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來不及了。」賀志剛沉聲打斷。
「什麼來不及?」丁月梅是真沒明白。
那麼大的案子,牽扯的人眾多,等全部查清不知要猴年馬月。
只要口供一變,很多情況便要重新核實。
組織上的任命最怕「存疑」。哪怕最後查實沒有問題,只要調查沒有徹底結束,材料上還有疑問,便足以讓許多事情暫時停下來。
賀志剛只當妻子在羊城待了兩個多月,京市這邊的動靜還不知道。
「喬曼曼的親生父母已經找到了。」
「找到了?」丁月梅一臉驚訝,「這才多久?什麼時候的事?」
「你去羊城沒多久。」
早在譚家為喬曼曼移遷戶口時,賀志剛便從公安那邊留意到了消息。
一個出身說不清楚的兒媳,養父那邊又牽扯上拐賣和敵特案件。
哪怕不是親生父女,只要組織關係,過往戶籍和成長經歷還擺在那兒。
案子真正定性前,誰敢說半點影響都沒有。
對於旁人而言,也許只是多寫幾頁調查材料。
放到他們這種位置上,便未必只是材料。位置越高,越怕這種說不清楚的小尾巴。
但譚家動作太快。案子剛移交總政治保衛部,便走在流程前聯繫上喬曼曼親生父母那邊。
賀志剛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正對著南樓後面那排高聳的楊樹,風一吹,枝葉便嘩啦啦來回晃動。
他背著手站了一會兒,「姚承禮。」
丁月梅倏地睜大眼睛,「駐蘇的那個姚承禮?」
「新任外交部副部長。」賀志剛淡淡糾正。
姚承禮,那也是個極謹慎的人。
為了女兒後面可能涉及的戰時衛勤調動,走的全是自己的人脈。
沒讓譚家出面,也沒向組織提出把女兒留在京市。
一個做父親的,女兒失散多年剛找回來,想打聽打聽情況,想護著些。情理之中,誰都挑不出錯。
寧可輾轉拐上七八道人情關係,也把未來親家從頭到尾摘得乾乾淨淨。
原本最好拿來做文章的一層牽扯,就這樣悄無聲息的被拆開了。
丁月梅眼底浮起擔憂,「那沈市那邊……」
賀志剛眉心緊鎖,轉過來看著妻子,「先放吧。」
「親生父母都找回來了,這時候再突然翻供,別人會怎麼想?」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機會不到,可以等,可若是自己留下把柄,就不是等一等還能解決的。
賀志剛目光重新落到病床那邊。
「等天馳養好傷,該怎麼接受處分怎麼接受處分。」
「再把他調到我眼皮子底下盯著。」
聽了丈夫的話,丁月梅沒有反對。
賀志剛最後道:「其他的,等等再說。」
-
出了南樓,毛世昌讓孫醫生帶著隋小青先回急診,單獨留下了喬曼曼。
喬曼曼知道老師有話要問自己,便安安靜靜跟在後頭。
兩人一路繞過住院樓,慢悠悠走到軍總後面的小花園。
說是花園,其實也沒有花。不過是沿著院牆種了些樹,中間圈出一塊空地,鋪了水泥路,又擺上幾張長椅,給住院病人和家屬平日裡散散步、曬曬太陽。
接連下了兩日大雨,地面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夕陽從樓縫間斜斜照進來,落在還沒完全乾透的地面上,映出一塊塊深淺不一的水痕。
空氣里也都是雨後濕潤的泥土味。
毛世昌背著手站在前面,許久沒說話。
喬曼曼就靜靜等著,順著他的目光一起看遠處天邊慢慢翻湧開的橘紅色。
直到一陣風吹過來,樹葉嘩啦啦響了幾聲。
老人終於開口,「喬曼曼。」
「嗯?」
毛世昌仍然望著天邊,「你外公到底帶著你看過多少病人?」
喬曼曼不明白老師為什麼突然這麼問。短短几秒鐘,腦子裡已經飛快閃過無數念頭。
難道她最近進步的太快,還是昨晚有點過頭了。
不過也沒事,她能編。
喬曼曼定了定神,剛要開始胡編亂造,就見毛世昌轉過身來,那雙蒼老卻依舊銳利得仿佛能看進人心裡的眼睛,落在她臉上。
「昨晚那個傷員,隋小青都判斷錯了。」
「你怎麼一眼就認出來——那是瀕死嘆息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