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曼曼聽到毛世昌問的是這個,反倒是大大鬆了口氣。
嚇她一跳,還以為老師發現她哪裡不對勁兒了。
老師會有這種疑問太正常了。
她在急診呆了大半年,一天到晚那麼多病人,真正能碰上幾次?
這種情況本來就容易誤判。別說一個剛接觸臨床沒多久的學員,就算是住院醫,碰上搶救環境混亂,病人又剛出現嘆息樣動作,也未必能第一時間準確分辨。
天賦能解釋為理解快,勤奮能解釋記性好。但臨床經驗這東西吧,還真沒辦法靠一句聰明或者刻苦就能糊弄過去的。
不過還是那句話,她能編!
喬曼曼飛快的在記憶里搜羅起來,沒過幾秒,眉梢便輕輕一挑。
「老師!我小時候見過一次差不多的!」
聽她還見過實際案例,毛世昌眼裡多了幾分探究,「當時什麼情況。」
「是我養父的兒子。」
沒錯,就是那個喬大寶。
夏天天熱,村里孩子都愛去水泡子裡玩水。喬大寶從小就淘,自己愛跳水泡子耍,非要拉上原主一起。
那天原主是被他薅著小辮兒拽過去的。
到了地兒,喬大寶上衣一脫,一猛子扎進了水裡。
「噗通」一聲,水花濺得老高。
站在岸邊的原主躲都沒來得及躲,從腦袋到腳澆了個透心涼,氣得扯著嗓子罵。
「喬大寶!你有毛病啊!!!」
喬大寶哪裡會怕她,不但不怕,還和水泡子裡另外幾個半大小子一起,抓著泥巴往她身上扔。
原主頂著兩根一高一低的小辮兒,氣得鼻孔都歪了。最後什麼都沒說,彎腰撿起喬大寶扔在岸上的衣服,跑到不遠處一棵大樹後頭,往臭泥坑裡狠狠一塞。
用樹枝來回的攪拌。
一邊攪和,一邊咬牙切齒。
「讓你嘚瑟!讓你扔我泥巴!讓你嘚瑟!」
原主攪得正起勁呢,就聽到水泡子那邊一陣騷亂。
回頭一看,人當場傻了。
喬大寶被幾個大人從水裡拖上來,軟綿綿的躺在地上,看著就像是沒氣了。
周圍幾個孩子嚇得哇哇哭,很快村裡的大人把喬大寶一整個倒過來,背著他來回跑,又把他按在膝蓋上,狠狠的摑他後背。
一群大叔大嬸圍在那兒,七嘴八舌。
「吐水沒有?再拍!」
「倒過來跑,得趕緊吐出來水!」
原主站在人群最外頭,手裡還抓著那件不斷往下滴答泥湯的衣服,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活過來。
喬大寶活過來吧!
你要是活了,我就把我偷偷攢的錢都拿出來給你買新衣服!
討厭喬大寶歸討厭,她也真的不想就這麼看著他死掉了。
還好在一通折騰下,喬大寶張大了嘴巴,重重的喘了口氣。
周圍的大叔大嬸炸了鍋,「活了活了!」
原主懸在嗓子眼的小心臟啪嘰掉回去。
下一秒,心裡偷偷摸摸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
新衣服……
要不還是算了吧?
她那點錢攢了好久呢。給喬大寶買根冰棍兒得了。
結果還沒等她把許給老天爺的願徹底來掉,人群里一個大嬸尖叫一聲,「咋沒動靜了?」
一群人七手八腳抬著喬大寶往村醫家裡去了。
毛世昌垂眼聽著她講。這倒不稀奇,老百姓不懂急救常識,遇上溺水,最常見的就是倒背,控水,拍背。辦法五花八門,
有時運氣好只是嗆水,折騰幾下人還能醒過來。
真要到了心跳呼吸驟停的地步,這些法子起不了什麼大用。
總之原主那天被嚇壞了,偷偷在被窩裡哭了一晚上。還以為是因為她反悔不給喬大寶買衣裳,所以老天爺就把他小命兒收走了。
當然,事實和原主腦補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
「後來上高中以後,除了跟著外公學醫,我也開始自己看書。內科學、診斷學、急救相關的書,只要能找到的,我都翻過。」
「書上說,瀕死嘆息樣呼吸不是有效自主呼吸。病人可能會出現間斷的、深長的、類似抽吸樣的呼吸動作,這並不代表循環已經恢復。」
「那時候我就在想,大寶當時的喘氣,會不會只是瀕死時殘存的呼吸反射。」
「所以後來再看心肺復甦相關內容,我會特別注意這一點。」
「不能只看胸口有沒有起伏,也不能聽見病人喘了一口氣,就認定人已經恢復。」
「要看有沒有頸動脈搏動,有沒有有效循環,膚色有沒有改善,瞳孔反應有沒有恢復。」
「如果沒有脈搏,沒有有效循環,搶救就不能停。」
遠處被夕陽染成大片的橘紅色,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
毛世昌側過頭看她,小姑娘神色平靜,語速不快的總結著自己從書本上找到的答案。
他從醫這許多年,見過的年輕人太多,其中不乏聰明的。
有些人腦子靈,別人要琢磨半天的,他一點就透。有心人手上活絡,同樣的操作只需練上幾遍就比旁人做得漂亮。
可年輕人有了本事,也最易生出傲氣。
越是年少得意,早早顯出過人之處,越覺得自己和旁人不同。
或謂才子多傲,傲便是不才。
很多人非得吃過幾次虧,碰過壁,再經過幾年磋磨,才能慢慢把那股子浮躁沉澱下來。
喬曼曼卻不同。
她有靈性,有天賦,肯下苦功。偏偏這麼年輕的年紀,身上又找不到恃才而驕的張揚,沉得住性子,也耐得下心。
這便十分難得了。
毛世昌看著喬曼曼的目光多了些說不清的意味,片刻,他低嘆一聲,別開視線望向遠處燒得通紅的天際。
「前些日子,譚老給我打過電話。」
喬曼曼怔了一瞬,就聽毛世昌繼續道:「他問了最近軍總的情況,又問戰時衛勤真有調動,醫院這邊有沒有具體安排。」
喬曼曼一時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兒。
意外到沒有多意外,譚爺爺會惦記她的戰時調動,再正常不過。可心口卻莫名酸酸脹脹的。
毛世昌沒有跟她賣關子,「我告訴他,沒有。」
「真有命令下來,該怎麼調,就怎麼調。」
喬曼曼沉默兩秒,點了點頭,「應該的。」
毛世昌餘光掃過她低垂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忽而笑了一聲。
「我年輕的時候,跟著抗聯第一軍在前線。」
老人說著,自己先笑了。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又痛快的往事。蒼老的眉眼舒展開來,難得露出幾分年少時才有的意氣。
「那時候真年輕啊,膽子大,總覺得死也沒什麼可怕的。」
那時候確實不覺得怕,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自然會頂上去,一個接一個,一批又一批,沒人會因為前頭的人倒了就停下來。
或許正是因為清楚身後永遠有人,隻身衝到炮火跟前救人,反倒沒什麼可顧忌的。
「那時候我們華國人,守得是腳下這片土地。」
毛世昌臉上的笑容淡斂,他垂下眼,似是無意般踩實了腳下的水泥地。
「現在不一樣。」毛世昌抬起頭,「我們站在這片土地上,想的是怎麼走得更穩更遠。」
喬曼曼沒有說話,她聽懂了,毛世昌也曉得她一定會懂。
「所以論私心而言。」
老人轉過頭,與那雙黑亮的眸子四目相對。
「喬曼曼,我捨不得讓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