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曼曼猛然愣怔住。本以為毛世昌單獨把自己留下,只是要考問昨晚搶救的事,又或者為剛才病房裡的衝突叮囑她幾句。
唯獨沒想到,一貫嚴肅又不講情面的老師會和她說這些。
她心口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碰了,不疼,但刺得她難受。
老人看著眼前這個才二十歲的學生。
這麼好的年紀,這麼好的苗子。平心而論,他真心捨不得。
軍醫不可能永遠待在安穩的地方,總要見血,見死人。
也總有一天要從老師身後走出來,真正獨當一面。
他從沒想過因為惜才,就把喬曼曼護在身邊養成經不起風雨的雛鳥。
可歷練是一回事。在羽翼尚未豐滿時,就把這樣一個難得的孩子推到隨時可能丟掉性命的地方,又是另一回事。
人活著才有以後,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再好的天賦,再高的悟性,那些尚未來得及學會的本事,也都只能到此為止。
毛世昌活到這個歲數,見過太多人死在最好的年紀。
正因為見得太多,才越知道一個好苗子能平平安安長成,有底多難得。
喬曼曼張了張嘴,「老師……」
「不過。」
毛世昌直接截住她的話。
「捨不得歸捨不得。」
他背起手,帶著喬曼曼慢慢往花園外走,「學醫的人,尤其是穿著這身軍裝學醫的人,不能只在安穩的時候學本事。」
「真到了前線,沒人會給你挑病人。」
「槍傷,炸傷,大出血,休克,燒傷,擠壓傷,什麼都有可能碰上。傷員一個接一個送下來,缺人,缺藥,缺血,缺器械。」
「平時在醫院裡,你做錯一步,還有老師在旁邊盯著。到了那種地方,很多時候沒人顧得上你。」
「你做的每一個判斷,下的每一個決定,可能就是一條命。」
他說到這裡,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喬曼曼。
「喬曼曼。你怕不怕?」
喬曼曼沒想到他突然問這個,非常誠實地點頭,「怕。」
怎麼可能不怕。
她看過那段歷史。也聽譚錦川親口和自己講過。
炮彈不會因為她是醫生就繞開她,子彈也不會長眼睛。
她當然會怕。
這回答也不出毛世昌所料,他笑著搖頭,「沒騙人,不錯。」
喬曼曼還有些沉重的心情瞬間被衝散了大半,她歪著腦袋笑起來。
「老師,我啥時候騙過您呀?」
毛世昌瞥她一眼,重新背起手,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出去幾步,像是隨口給她扔下一句話似的。
卻叫喬曼曼腳步猛地剎停。
「下個月,我給你申請進手術室觀摩。」
下個月?
喬曼曼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老師之前明明說要等暑假結束,才看情況給她申請的。
居然提前了!也就是說再過個一周,她就可以進手術室觀摩了。
喬曼曼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反應過來,揚著笑臉拔腿追上。
「謝謝老師——」
夕陽從身後照過來,將老人背著手的身影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長。
「我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
他步伐不緊不慢,「剩下的都要靠你自己了。」
-
晚上的政治思想課一結束,喬曼曼挎著帆布包溜達著回了家。
進屋時心情還好得不行,嘴裡哼著穿來前流行的小曲兒。
譚錦川還沒回來。
喬曼曼把帆布包往沙發上一扔,蹬蹬蹬跑到樓上。
從自己房間翻出去年複習時順手買的地理課本。想了想,又去譚錦川房間挑了一摞軍事地理資料和地圖。
回到樓下,喬曼曼盤腿坐到沙發前的地上,把信紙本再茶几上攤開。
右手邊放著地理課本,翻開的那頁正好是滇南一帶的地形圖。
旁邊是地圖,還有一本軍事地理資料,講的是北回歸線以南地區的氣候、降水和植被分布。
喬曼曼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握著鋼筆。深色的派克51在指間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
看幾眼書,低頭寫上一行。再翻幾頁,繼續寫。
不到半個小時,面前的信紙上便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墨色字。
一直寫了好幾頁,喬曼曼放下鋼筆,撕下來,一張張舉在面前從頭快速讀過一遍。
還是有點亂,這些只能算大概的草稿。
喬曼曼重新拿起鋼筆,在第一張紙最上方添了幾個字——
南方濕熱地區野外常見藥用植物初步整理。
她現在的這個身份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北方,沒去過滇南、桂西,更不可能去過越南,對當地究竟有哪些藥用植物自然不能張口就來。
不過植物分布本來就和氣候環境脫不開干係。
滇南、桂西和越北山水相連,緯度相近,同樣受季風氣候影響。
溫度、降水、海拔、土壤,這些因素不同,植被當然也會跟著變化。
但相似的低山,河谷,林緣。濕熱環境裡總能找到不少相同或近緣的植物。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先從能夠確定的地方入手。
把自己知道的東西放進現有的資料框架里。
喬曼曼把剛才寫滿的幾張紙重新鋪開,按照用途分類。
外傷止血、清創消腫、燒傷輔助處理、腹瀉痢疾、防暑祛濕、蛇蟲咬傷。
寫到這裡,她筆尖停頓。又在最下面填上一項——
皮膚損傷及感染。
南方濕熱。長期行軍,衣服潮濕,皮膚擦傷、浸漬,再加上蚊蟲叮咬。
這些看著不起眼的小問題一樣不能忽視掉。
當然,真正危及生命的貫通傷、大出血、臟器損傷,不可能靠幾把草藥解決。
該止血就止血,該清創要清創,該手術的還是得手術。
她想整理的是在藥品供應不足,轉運困難,或者基層救護條件實在有限的情況下,能夠就地取材作為應急輔助的藥類。
這麼一想,喬曼曼又覺得目前寫得太簡單。
光有藥名和用途有啥用?
真到了山溝溝里,認識才是第一步!
她舉著鋼筆,下意識地一下一下戳著自己的臉,想了半天,又扯過一張信紙。
單有藥名還不夠。識別特徵、生長環境、藥用部位、處理方法、主要用途、注意事項。
一項項寫下來,寫到最後,喬曼曼筆尖再次一頓。
還差一個。
她在最下面添上三個字——易混種。
野外採藥最忌諱認錯,不可能每個衛生員都懂中藥。
葉子長得差不多,花色相近,真把不能用的植物當成藥採回來,輕則白忙活,重了反倒要出問題。
所以光寫長啥樣還不夠,最好把容易混淆的也單獨標出來。
喬曼曼滿意地點點頭。
這回順眼多了。
她低頭翻起手邊的軍事地理資料,看著看著,好看的眉頭又皺起來。
植物也不是老老實實長在地圖上的。
緯度只能說明一部分問題。
海拔、溫度、降水、土壤和植被類型,哪一樣都可能影響具體分布。
到了陌生環境總不能盯著一串藥名漫山遍野的找吧。那效率太低了。
喬曼曼乾脆再扯了一張信紙。
河谷、溪邊、林緣、山坡、田埂,濕地。
她把幾種常見生境列下來,再把前面的往裡面歸類。
只按藥名查還不夠,最好還能反過來按環境找。人在溪邊,就先看溪邊最容易出現什麼。
到了林緣,再找林緣常見的。
緊急的時候哪有空抱著厚厚一大本書從頭翻到尾,不然她也不用整理這個,大家都背著書去就好了。
所以越直觀,越精簡越好。
思路一旦打開,原本七零八碎的草稿逐漸有了完整的框架。
喬曼曼越寫越順,直到最後一頁寫滿,才終於停下筆。
不過還遠遠不夠。
她上輩子雖然跟著外公外婆去過滇南,親眼見過當地的草藥,但也沒在那邊長久的生活過。
某種藥理論上有,和在當地山溝里隨處可見完全是兩碼事。
當地老百姓對同一種草藥的叫法也不大相同。
這些都得核實。
當地植物志,地方中草藥資料。
最好再找幾個真正在滇南那邊生活過的人好好問一問。
喬曼曼在腦子裡記下來,在信紙最下面重重畫了個圈,——實地分布,待核。
寫完以後,喬曼曼往後一靠,總算長長舒了口氣。
再看看面前的茶几,書一本壓一本,信紙橫七豎八鋪了滿茶几。
喬曼曼認命地一張張歸攏,把書本摞整齊,最後大大伸了個懶腰。
「啊——」
這一伸,肩膀骨頭都跟著咔吧咔吧響了兩下。
喬曼曼看向牆上的掛鍾。
十點整。已經這麼晚了。
正琢磨著要不要往師部打個電話,問問譚師長還回不回來呀,敲門聲響了。
喬曼曼有點納悶,譚師長從不會忘帶鑰匙呀,也沒有聽到車子的動靜。
難道是想給她來點小情調啦?
比如明明帶著鑰匙,便要敲門。等她開門之後來一句「我回來了」。然後再抱一下,親親。
喬曼曼覺得真有可能,畢竟譚師長是越來越活學活用了。
這麼想著,喬曼曼嘴角都跟著翹上天,麻溜從地上爬起來就跑去開門。
「來啦——」
喬曼曼拉開房門,臉上的笑還沒完全展開,便看見看見外面站著個女孩子,一臉焦急的,眼睛睜得溜圓。
「芳芳?」
喬曼曼把人拉進來,「你沒回家呀?」
周正芳顧不上回答這個,語氣有些著急。
「曼曼姐,你家有沒有感冒藥啊?」
「清如姐好像發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