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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廷叩著膝蓋的手停住,掀眼朝他看過去,那眼神多少有點一言難盡。
何出此言呢?
譚錦川只以為他是難以啟齒,「你也才出院沒多久,儘量還是別動氣。」
「傷身體。」
這也是曼曼和他講的。
人上了年紀,工作壓力太大,情緒總是起伏容易上火。
讓他平時喝水時放點干菊花,清熱降火的。
還另外囑咐能不生氣動火就不要,會很損耗身體。
他都記下來了,這兩個月天天這么喝,放干菊花枸杞大棗,還有曼曼給他特意準備的一小罐野山參。
效果確實很不錯,喝進去以後,身上都涼津津的很舒暢。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感覺還是不太夠。
尤其早上醒來和晚上睡覺以前,身上總燥得厲害,有幾次都有些流鼻血。
很可能是天氣漸漸熱了的緣故。
周正廷聽得嘴角直抽,偏偏這個人一臉正經的,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讓他想歪都覺得自己有罪,周正廷隨意擺擺手。
「我沒事,你趕緊回去吧。」
話音剛落,辦公桌後的男人倏地站起身。
拿軍帽,扣上,邁開長腿就走。
一套動作一氣呵成。
「……」
合著剛才說半天就等他這句話呢。
周正廷坐在沙發上,眼睜睜看著譚錦川大步出了辦公室。
沒幾秒,身影徹底消失,連句再見都懶得跟他說。
可見真的是歸心似箭。
周正廷無奈地搖了搖頭,勾著嘴角笑了一聲,撐著膝蓋站起來。
關燈。回自己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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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錦川開車回到家,客廳亮著燈,一進屋人卻不在,上樓房間裡也沒有。
他手裡拎著兩個西瓜,是一早巨山農場那邊來的,他讓食堂給他留了兩個,特意在井水裡冰了一下午。
這會兒吃口感正好,曼曼肯定喜歡。
譚錦川到廚房接了盆涼水,把西瓜沖洗乾淨浸進去。
擦乾手到客廳,一眼便看見茶几上摞著不少書。
最上頭壓了張紙條。
——方同志好像感冒了,我陪芳芳去看看,馬上回來!
最下面寫著喬曼曼,名字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符號。
^-^
譚錦川拿著那張紙條,唇角不自覺揚起。
把那兩行字從頭到尾再看了一遍,沿著紙邊整齊疊好,收進襯衫口袋。
茶几上的除了喬曼曼自己的地理課本,其餘幾本譚錦川都眼熟,全是從他房間裡翻出來的。
軍事地理、植被分布,還有幾張滇南一帶的地圖。
譚錦川目光微頓,翻開壓在最下面的那疊信紙。
第一頁寫得有些亂。勾勾畫畫,顯然只是起初隨手記下來的想法。
再往後,漸漸有了章法。
每一大類下面。列出了藥物名稱、生長環境、識別特徵、使用部位、簡單處理方法以及注意事項。
還有另一套照生境重新分類。專門寫了一欄。
易混種,凡是難辨認。毒性難把握或者需要複雜炮製才能使用的植物、幾乎全被她劃掉。
譚錦川坐到沙發上,一頁一頁看得很慢。
他對那一帶的山地、河谷和氣候並不陌生,所以只看了幾頁,便知道喬曼曼整理這些東西是為了什麼。
曼曼是在為可能到來的戰時調動做準備。
軍中現有的戰場救護資料,多半按照傷情和處置方式編排。軍事地理資料又是另一套東西。
曼曼卻把兩邊都拆開了,重新放到一起。
她不要全,只挑戰場條件下真正可能派得上用處的東西。
常見,好認,容易取得,也不用複雜處理。考慮到衛生員不懂中藥,單獨把容易混淆的品種列出來。
譚錦川把最後一頁看完,又重新翻回第一頁。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才把那疊信紙放回茶几上。
旁邊擱著一支深色鋼筆。他伸手拿起來。筆身轉過半圈,那行十分熟悉的小字便落進眼裡。
譚錦川指腹在筆身上輕輕摩挲著。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都是曼曼用這支筆寫的。
男人冷峻的眉眼間不自覺柔和了些許。
說不上來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可就是覺得不太一樣。
重新低下頭,譚錦川目光掃過那幾頁信紙,很快又落到旁邊攤開的地圖上。
曼曼考慮得已經很細,但有些很難憑藉書籍和地圖想像。
他扯過一張新的信紙,寫下第一行。
——常見、易辨、易取、易用。
繼續往下寫。
季節,雨季,可采範圍,水源附近。
傷員轉運線沿途,這一項著重標識。
曼曼按植物生境來分,已經很方便。但真到戰時,人不能為了找一味藥偏離轉運路線,真正能派上用場的首先必須出現在人會經過的地方。
擔架隊會經過,運輸車輛會經過,傷員會臨時停留,衛生員也能夠迅速取到。
選擇救護位置往往要同時考慮幾個因素。
隱蔽,交通,水源,傷員集中、以及後續轉運。
尤其師一級醫療救護力量展開時不可能隨便挑一處空地便停下來。
前接和後送線路必須相對暢通,也要儘可能避開容易遭到火力打擊的位置。
所以不如先從這些最有可能形成救護點和轉運線的位置入手。
譚錦川筆尖划過紙面,添上一行。
——按救護點、轉運路線常見生境另作索引。
另外越南多雨,尤其進入雨季以後,很多東西都會變。
山路,河流,植被,部隊能夠活動的範圍。
同一條路旱季能走,雨季未必能走。
一處原本適合臨時停留的位置、連續幾場大雨下來,可能直接變成泥潭。
山坡也容易出現塌方,溪水上漲,淺灘變深,這些都會影響傷員轉運。
所以只標生境不夠,還需得標季節。
至於曼曼寫的「當地名稱待核」……
譚錦川略一思索,在後面補充。
——常用俗名可並列,若供衛生員使用,最好配簡圖。
光線不足,傷員又多。能一眼認出最好。
另外有些植物即便生長範圍很廣,卻未必適合臨時采。
譬如所處位置太暴露、需要鑽進過深的林地。或者靠近陡坡、溪溝、戰時都可能平白增加危險。
譚錦川寫得正投入,門口忽然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輕響。
譚錦川聽見了,快速寫下最後一行。
喬曼曼從周正廷家回來,看見院子裡的車,興沖沖的找出鑰匙開門。
進屋一眼就看見茶几前伏著個高大的身影。
譚錦川個子高,家裡的茶几又矮。
平時站得肩平背直的人為了遷就那點高度,只能彎著腰窩在那裡。一雙大長腿都沒地方放,怎麼看怎麼憋屈。
像是把一隻大狼狗塞進了小紙箱。
喬曼曼換好鞋子跑過去,一個助跑直接撲到男人後背上。
兩條胳膊圈住他脖頸,腦袋貼著他的臉,故意掐著嗓子,甜膩膩地問。
「寫啥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