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錦川後背猝不及防一沉,手裡的鋼筆被撞得往前一帶。
筆尖倏地劃出去,最後一個字在紙面上拖出一道粗狂的長尾。
不用回頭,柔軟的身體已然貼上後背,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
譚錦川身體倏然一僵,耳垂像是猛地挨了下燙。那股怎么喝菊花、枸杞、大棗都壓不下去的燥熱,毫無徵兆地又竄了上來。
從耳根一路往下,半邊身子都跟著麻了一瞬。
喬曼曼已經伸手拿起他面前的那張信紙,就這樣圈著他舉到兩人面前。
「我看看哈。」
和她那種橫飛豎舞恨不得一個字跨三行的筆跡完全不同,譚錦川的字筆鋒硬朗,落筆極穩,一筆一畫乾淨利落,墨跡幾乎透過薄薄的信紙。
喬曼曼彎著眼睛一行行看下去,看了沒幾行神色便認真起來,
常見、易辨、易取、易用。
季節。
雨季。
救護點。
轉運路線。
喬曼曼盯著看了好幾秒。
她一直站在醫生和藥物的角度去想環境和搜尋,完全可以再加一層。
把可能設置救護點、傷員轉運途中最容易經過的環境單獨提出來,再和她已經整理好的生境索引交叉。
還有季節。雨季和旱季的植物分布、道路情況,本來就可能隨時變化。
喬曼曼越看思路越清晰,像是突然被撐起幾根紮實的骨架。
她從紙後面探出腦袋,「還得是你呀!」
尾音故意一拐。
「譚師長~」
表揚完了湊過去,吧嗒一口啄在男人側臉上。
譚錦川肩背又是狠一繃緊。
偏偏始作俑者就這樣圈著他的脖子,瞪著大眼睛,連眼皮都不眨的盯著他看。
意思再明確不過。
她親完啦,該他了。
譚錦川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著,兩個人離得太近,近到他能清楚看見曼曼眼睛裡的自己。
稍微偏一下頭,便能碰到她近在咫尺的嘴唇。
他不明白這是怎麼了。明明前天昨天見面時還沒如此。
一定是天熱了的緣故。
譚錦川呼吸沉了又沉,只覺得渾身上下燙得難受,喉嚨忽然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他側過去的臉停住。
壞了。
撅著嘴巴的喬曼曼感覺懷裡的人猛地向後一仰。
「曼、曼曼。」男人嗓子啞得厲害,「我去洗漱。」
「啊?」喬曼曼睜開眼,臂彎已經空了。
她看著刷地站起來的譚錦川,一隻手都握拳抵在唇邊,微仰著頭,快步衝進了衛生間。
關門前還不忘給自己找個十分充足的理由,「衣服上有土,髒。」
「砰。」
坐在沙發上的喬曼曼一臉茫然。
衣服有土?
不是、都膩膩歪歪擁抱五分鐘了,才想起來自己身上有土啊。
早幹嘛去了。
喬曼曼多少有些小失落。不過也沒事,對象愛乾淨她已經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這是好事。
喬曼曼彎腰收拾好紙張,聽著衛生間裡很快傳出的嘩啦啦水聲。
突然想起來譚錦川是直接去的,著急忙慌的也沒去樓上拿換洗衣服。
於是她很貼心的跑到門口問他,「要不要我幫你拿衣服啊。」
心裡已經在偷樂。
譚師長都洗上了,等下就裹著條浴巾出來,他肯定不好意思這麼幹。
嘿嘿。
沒想到,衛生間裡的人支支吾吾半天,居然跟她說不用!
稀了奇了!
喬曼曼站在門口尋思了半天,試探地朝門裡喊。
「那你出來穿啥啊?」
裡面的水聲一頓,好像才意識到這麼個嚴重的問題。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才跟蚊子似的那麼低,聽起來還有點心虛的意味。
「那…你幫我拿一下……」
「好嘞!」
喬曼曼聽了,轉身上樓,從他衣櫃裡隨手拿了件短袖和短褲,給他放到衛生間門口的小板凳上。
「給你放門口了昂。」
聽到裡面低低的回應聲,喬曼曼去了廚房,她好像看到有西瓜來著。
果然廚房地上擺著的大搪瓷盆里,浸著兩個圓滾滾的大西瓜。
綠油油,摸起來冰涼冰涼的。
喬曼曼撈出來一個、放到案板上。
菜刀剛切進瓜皮。
咔嚓——
都沒怎麼用力,西瓜自己便順著刀口裂成兩半,鮮紅鮮紅的瓜瓤露出來,一股特別濃的青草甜香撲鼻而來。
好瓜。
絕對甜。
她切了一個,剩下那個沒動,繼續泡在涼水裡。
準備明天給方清如送藥的時候順便拿過去。
芳芳肯定愛吃。
而且現在家裡沒有冰箱,兩個一起切開,第二天就不新鮮了。
至於眼前這個她和譚師長一晚上解決掉,問題不大。
想到冰箱,喬曼曼很想搞一台。
夏天有個冰箱得多方便,肉能多放一兩天,吃不完的飯菜不用擔心壞。
最重要的是還能冰汽水、冰西瓜、冰棍。冰一切。
可惜電冰箱在這個年代算得上真正稀罕的大件。
貴還是其次,最麻煩的是票。有錢都未必買得到,想弄一台還得不知道托多少層關係。
喬曼曼一邊想著,一邊低頭切西瓜。
廚房裡咔嚓咔嚓,另一邊的衛生間裡安靜的詭異。
男子赤著身子站在洗手池前。
鼻血洗乾淨了,身上也用冷水洗過,總算舒服不少。
此刻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軍綠色短袖和短褲,眉心一點點擰緊。
沒有。
內褲……
水珠順著稜角分明的下頜淌落,譚錦川緩慢轉過頭。
牆邊掛著剛剛洗過的襯衫和長褲,旁邊還搭著準備拿到房間去晾的一小塊同樣濕透的布料。
……
良久,衛生間裡響起一聲極輕極長的嘆息。
譚錦川低頭看了眼自己腰間圍著的浴巾,又看了眼手裡的那條短褲。
向來遇事沉著冷靜的譚師長,人生難得陷入了兩難。
叫曼曼拿?
……
算了。
太冒昧了……
譚錦川閉了閉眼,認命地解開浴巾,默默穿上衣服。
門外隱隱傳來喬曼曼歡快的聲音,「譚錦川——西瓜可甜啦!」
「……馬上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