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兵點頭,「已經請示過了,首長在辦公室,三樓。」
喬曼曼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哦。
原來譚師長在呀。以前送東西的來不是趕上他下去營區,就是在開會,有時候乾脆不在師部。所以她還真沒進去過。
喬曼曼收好證件,拎著東西往裡走。
邁過小門的時候還有點新奇。這地方她來了好幾回,還是頭一次進來。
以前只知道師部機關管得嚴,外人不能隨意進出,現在冷不丁被放進來,居然有種……進入新世界的感覺。
裡面比她想像中大。
初夏正是枝葉最旺的時候,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地面上全是晃動的細碎光影。
路邊停著幾輛軍綠色吉普車,稍遠些還有蒙著帆布的軍車。
旁邊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還搭了個很大的自行車棚。一輛輛二八大槓,車頭朝著同一個方向,挨得整整齊齊。
正前方是一棟三層高的青磚辦公樓。
四四方方的灰色瓦頂,沒有什麼花里胡哨的裝飾,看起來乾淨整肅。
路上來來往往,全是穿軍裝的人。有的腋下夾著文件,有的兩三個人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麼,腳步一個比一個快。
偶爾有汽車從旁邊經過,很快又駛出大門。
喬曼曼站在路邊讓了下車。
不知是不是這幾天和譚錦川聊過戰備的事情,她總覺得這裡和外面的感覺很不一樣。
沒有誰慌慌張張,整個院子算得上很安靜,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該做什麼。
很忙,又不雜亂。一種很奇怪的井然有序的忙碌。
喬曼曼沒東張西望太久,順著水泥路走到辦公樓前。
推門進去,迎面先是不算寬敞的門廳,正對面的牆上,八個紅色大字格外醒目。
——團結、緊張、嚴肅、活潑。
下面掛著幾張照片。
喬曼曼原本已經準備往樓梯那邊走了,餘光掃到其中一張,又默默退回來兩步。
照片上密密麻麻站了不少穿軍裝的人。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第一師去年召開幹部會議時留下的合影。
喬曼曼瞬間來了興趣,拎著東西湊上前,仰著腦袋從第一排開始找。
這個不是。
這個也不是。
目光一點點掃過去,沒過多久,她眼睛忽而一亮。
找到了!
第一排靠中間的位置。
所有人都穿著差不多的軍裝,顏色也只有黑白灰,喬曼曼還是一眼就把他們家譚師長認出來。
譚錦川坐得肩平背直,兩隻手分別放在膝上。一張本就冷峻的臉,放到黑白照片裡顯得更加嚴肅了。
周圍的人多多少少還有點表情。
就他,嘴巴子抿得跟牆磚似的,眉眼沉沉,板板正正坐在那裡。
不知道的還以為照相師傅是他仇人呢。
不過。
喬曼曼忍不住彎起眼睛。
還挺上相。
她又湊近看了一會兒,這才轉身繼續往裡走。
一樓走廊很長。牆上隔一段便釘著木框宣傳欄。有政治學習內容,也有部隊訓練和日常生活的照片。
喬曼曼一走一路過的隨便看上幾眼,走著走著腳步越來越慢。
一張是實彈射擊。年輕戰士趴成一排,槍口齊齊朝前。看著都能想像出開槍時那種砰砰的動靜。
再往下是五公里越野。一群人背著裝備跑得滿頭是汗。
還有夜間拉練,照片暗,只能看見幾道人影沿著路往前。
再後面一張。不知道是什麼訓練,泥水都快沒到腰,一排年輕戰士扛著東西往前走。身上全是泥,一個個弄得跟從泥坑裡刨出來似的。
後面也不全是這種苦哈哈的訓練照。
籃球賽,文藝演出,還有過年時拍的一群人圍在長桌邊包餃子。
喬曼曼一張張看過去,莫名覺得很新鮮。
她聽譚錦川講過很多部隊裡的事情,他小時候,他剛當兵的時候,後來去前線,再到現在帶第一師。
可那些大多是從他嘴裡聽,一句一句,零散的。
此刻站在他工作的地方,看見這些照片的感覺又完全不一樣。
那些存在她想像里的部隊,好像突然有了具體的樣子。
喬曼曼慢吞吞往前走,另一頭的牆面和這一邊不一樣。
最前面掛著幾面錦旗,旁邊是集體立功的獎狀和幾張年代很久遠的老照片。
再往後,便是第一師從組建以來留下的師史。
喬曼曼腳步停下。
師史。
第一師從組建到現在,幾十年的歷史。
最早的照片很舊。上面的人穿著和現在完全不同的軍裝,有些模糊的看不清臉。
下面只有簡簡單單的幾行字,哪一年,部隊在哪裡組建,之後又隨部隊轉戰過哪些地方。
再往後。
抗日戰爭。
解放戰爭。
抗美援朝。
……
一次次整編,一次次番號變更。原本只有寥寥幾支隊伍,幾十年下來,慢慢變成了如今的第一師。
那些她在歷史書上看到時只是寥寥幾行字記錄的,在這裡卻有一張張留下來的面孔。
年輕的,年老的。有的站在戰壕邊,還有圍著簡陋的桌子看地圖。
其中一張已經模糊得基本看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漫天的雪和一排裹著厚棉衣的人影。
喬曼曼不自覺看得認真了些,一邊慢慢挪動著腳步,一邊抬頭看。
最裡面掛的是第一師歷任主要領導的照片。
年代久遠些的泛著黃,越往後越清晰。
喬曼曼沿著照片的順序一張張往後瞧。一代又一代,最末端是如今這一屆。
她幾乎沒費力氣便從裡面找到那張熟悉的面孔。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軍裝,目視前方,肩背挺拔,眉眼冷峻沉斂。
和剛才集體照里的那個狀態一毛一樣。
喬曼曼仰著頭看了半天。
真奇了怪了。
她們家譚師長真人明明挺好看的。鼻樑高,眼睛好看,臉型也好,怎麼一拍這種照片就跟小老頭兒似的。
看誰都像對方犯了紀律,馬上要叫進辦公室談話,兇巴巴的。
不過……她好像還沒有譚錦川這種大頭照哎。
阿姨倒是給她看過譚師長以前的照片,大多都是軍校時期的集體合照。
這種正兒八經單獨一個人的,好像還真沒有。
得跟他要一張。放在書桌上,最好弄個相框。
譚師長不在家的時候,就把照片往自己對面一擺,陪她寫東西。
要是看書看困了,一抬頭,對面譚師長就這麼兇巴巴盯著。
肯定馬上精神,比喝咖啡都管用。
想到這個畫面,喬曼曼自己先忍不住樂了。
正幻想的入神。左手忽然一輕,拎了一路的保溫桶沒了,右手裝著飯盒的網兜也跟著被人接過去。
喬曼曼下意識轉過身,腦門猝不及防撞上男人結實的胸膛,熟悉的氣息一下子籠罩下來。
她抬起頭,方才還掛在牆上板著臉,兇巴巴的小老頭兒,不知道何時已經站在身後。
譚錦川一手拎著保溫桶,一手提著網兜,垂眸看她。
照片裡那雙冷厲得不行的眸子,此刻柔和得很。
「看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