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曼曼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抱著草莓點點頭,「趙姨,我沒放在心上。」
「那就好。」趙妍淡淡笑著。
走廊窗戶開著,風吹進來,輕輕帶動她鬢邊的頭髮。
「曼曼,人長大了總會碰上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喜歡你,有人不喜歡你。還有些人——」
她頓了一下,「跟喜不喜歡你根本沒關係。」
趙妍目視前方,語氣再平常不過。
「你碰了他的利益,擋了他的路,或者僅僅讓他覺得你以後可能礙事。」
「他自然會想辦法給你找點不痛快。這種時候千萬別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趙妍偏過頭,看著身邊的年輕姑娘,「這些人、這件事,都不值得你浪費時間。」
她說完目光便重新落回前方。這麼多年過去賀志剛還是從前的做派。
凡事不肯擺到明面,走一步要先試上三分,能進便進,不能進便退。
當年京市軍區領導班子調整的時候也是如此。周滿倉那個蠢東西讓人抓住了空子,怪不了別人動心思。
只不過賀志剛折騰來折騰去,最後那個位置沒落到周承河頭上,也沒落到他頭上,反倒是建平被上面定下來。
後來一紙調令去了羊城,這麼多年兜兜轉轉再回京市,還是從前那套。
趙妍心裡淡淡思慮這些,面上不顯,側眸看了眼身旁抱著草莓的小姑娘。
年紀輕輕,遇事不慌,挺好。
「行了。」趙妍笑著扶上喬曼曼的肩膀,「放心工作。」
喬曼曼點點頭,輕輕應著,「我記住了趙姨。」
-
第一次正式進手術室觀摩這天,喬曼曼起了個大早。
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該帶的東西再檢查了遍。
筆記本。
鋼筆。
孫老師借給她的舊筆記。
喬曼曼借著吃早飯的時間,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手術室的流程她再熟悉不過,上輩子不知道在裡面站過多少個小時。
從最開始當助手到後來獨立主刀。
她需要重新找回一名學生應該有的視角。
上輩子第一次進手術室觀摩是什麼感覺?
看什麼都新鮮,麻醉機想看,器械想看。
主刀的手想看,助手站哪裡也想看,誰動了都忍不住琢磨。
孫老師這本很多年前留下來的筆記,恰好能幫她重新找回那個位置。
喝了一周的中藥,譚錦川的鼻血停了。昨天她去師部送最後一副藥,剛巧譚錦川在辦公室。
喬曼曼乾脆坐在那裡給他把了個脈。
平穩有力,再問他最近有沒有頭暈、乏力、心悸之類的不舒服。
全沒有。
身體倍兒棒。
喬曼曼當場宣布譚師長可以不用喝黑乎乎的苦藥湯子。
譚錦川聽她說今天第一次進手術室觀摩,比她本人還當回事。
他也不會說什麼鼓勵人的漂亮話。笑著聽她講了半天,最後問她。
「幾點結束?」
喬曼曼搖頭,「不確定,手術不一定準點結束。」
譚錦川想了想,「結束以後我去接你。」
「接我幹嘛?」
「看電影。」
喬曼曼笑起來。也不知道譚師長從哪裡打聽的,說電影院最近換了新片,聽說還不錯。
問他什麼名字,不知道。誰演的,也不知道。講什麼內容,還是不知道。
喬曼曼都聽樂了。這到底是誰給他提供的情報,不過看電影她當然願意。
「你不用來接我啦。」
她趴在辦公桌邊,笑眯眯地看著他,「我也不知道幾點結束,別耽誤你工作。」
「我結束了自己來師部找你,看完電影正好跟我回家吃飯。」
譚錦川立即點頭,「好。」
-
下午三點多,手術室於打開。喬曼曼跟在最後走出來,摘下口罩,看了眼手裡的小本子。
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今天安排給她觀摩的是一台腹股溝疝修補術。
算不上多複雜的手術,對於喬曼曼來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真正進去以後,她還是看得很認真。
從病人送進手術室開始。
麻醉。
體位。
消毒鋪巾。
切口。
一層一層進入。
主刀如何暴露術野,助手站在哪裡,牽拉的方向和力度,遇到細小出血時怎麼處理,再到最後修補、止血、逐層關閉。
她一項沒落,有那麼一瞬間,主刀伸出手,手腕微微向外。
喬曼曼垂在身側的手竟也下意識伸向器械盤。
她自己先怔住了,隨後悄悄把手蜷進掌心。
上輩子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她。有經驗的器械護士,甚至不需要主刀說話,只看動作,便知道下一步要什麼。
今天她重新站在手術室里,隔著不遠的距離。
卻什麼都不能碰,不能提醒,不能插手。
只能看。
這種感覺…..還挺奇妙,像是瞬間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她第一次穿上手術衣,站在無影燈下,連空氣里消毒水和電凝產生的味道都覺得新鮮。
那時候的她也曾經隔著幾步遠,用那種充滿憧憬的眼神,看著主刀的位置。
想著什麼時候自己也能站在那裡。
如今。
竟然重來了一次。
手術結束以後,喬曼曼在最後單獨圈出幾個正常新人容易產生疑問的地方。
走出更衣區域沒多遠,一抬眼便看見前面的熟悉身影。
「老師。」
毛世昌特意過來看看,接過喬曼曼的筆記,就站在走廊邊一頁頁往後翻。
術前情況,麻醉方式,體位,切口,解剖層次,術中所見。
主要步驟,主刀在幾個關鍵位置的處理方式,後面還單獨記她自己觀察到的細節和沒想明白的問題。
毛世昌一直翻到最後,隨後把本子翻回前面,用手指點著其中一頁。
「記得太多。」
「啊?」喬曼曼覺得自己已經很克制了,完全照著孫醫生早年的筆記再結合自己上輩子第一次正式觀摩時應該有的水平,還酌情刪了很多。
毛世昌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麼,「第一次進去,恨不得人家抬個手都記下來?」
「……」
好像是有點太過詳細。
毛世昌把本子合上,遞還給她。
「切口在哪裡,分幾層,縫幾針,這些書上都有。」
他抬眼看她,「術式是死的,人是活的。知道自己該看什麼,比多記幾頁重要。」
喬曼曼認真點頭,「我知道了。」
毛世昌看她一眼,「回去把這台重新過一遍。把不懂的查清楚,明天我問。」
「好。」
「下一次還是普外。」
喬曼曼問道:「還看腹部?」
「嗯。」毛世昌道:「「基礎看穩了,再往別的外科過渡。」
一直出了軍總凹字形主樓,喬曼曼抬手擋住迎面而來的陽光。
三點多。
比她預計的早。
正好現在去師部找譚錦川,說不定能趕上早一場的電影,她和譚師長還能在附近逛一逛,給他買件白襯衫。
喬曼曼把筆記本裝進帆布包,正往軍總大門走,門崗那邊放進來一輛黑色轎車。
黑底白字的車牌,打頭是紅色的使字。
喬曼曼一眼便認出來。
是大哥呀。她剛要跑過去,黑色轎車沿著院裡的路緩緩駛過來停在急診樓前。
駕駛室車門打開,一條修長的腿先邁出來。
而後她那風度翩翩的大哥,齊修遠同志,一身筆挺深藍色西裝,打著領帶,按著西裝下擺俯身從車裡出來,繞過車頭到往副駕駛那邊去。
副駕駛的車門從裡面推開一道縫。齊修遠上前一步,將車門徹底拉開,另一隻手很紳士地擋在車門上沿。
喬曼曼眯著眼睛,好奇地左右晃動腦袋開拓視野。
裡面還有人?
緊接著走下來一名穿著白色襯衫,深藍色喇叭褲的女同志。
因著背對這邊,喬曼曼沒看見臉,只覺得那個背影怎麼有點眼熟?
直到女同志站穩以後,側過身,不知笑著同齊修遠說了句什麼。
喬曼曼總算看清她的臉,眼睛一點一點睜圓。
她看看那名女同志,又看看替女同志關車門的齊修遠同志。
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