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結束,姚承禮叫兩個年輕人在客廳坐下來。
桌上泡了新茶,聊的也是最近越來越頻繁提起的話題。
許多內容涉及政策、國際局勢和軍事部署,齊知遠不太感興趣,飯後收拾完碗筷,擦乾手便很自覺地離開客廳,去找母親和妹妹。
有爸爸在場壓制著大哥,喬曼曼也不擔心譚錦川會被大哥欺負,這會兒她和齊靜姝在房間裡,母女兩個挨得很近。
齊靜姝手裡捧著一本英文醫學書,喬曼曼趴在她肩膀旁邊,手指點著其中一行。
「這個不能直接照普通意思翻。」
齊靜姝看著她指的位置,「presentation?」
「對。」喬曼曼點頭,「平時可以理解成呈現、展示之類的,但是放到醫學語境裡。」
她指尖劃到前面的單詞,「clinical presentation,一般指病人的臨床表現。」
齊靜姝若有所思,「包括症狀?」
「症狀、體徵,還有病人就診時整體呈現出來的情況,都可以包括。」
喬曼曼想了一下,乾脆給媽媽舉個例子。
「就比如同一種病。兩個病人是一樣的疾病,但一個主要表現為發熱、乏力,另一個可能一開始就是局部疼痛。」
「那就可以說他們的clinical presentation不一樣。」
她攤攤手,「要是直接翻譯成臨床展示,那聽著像開展覽會似的。」
齊靜姝噗嗤笑出聲,「確實。」
她低下頭看書,感嘆道:「醫學英語比我想的還講究語境。」
「特別講究。」喬曼曼道:「有時候一個詞單獨拿出來認識。」
「一塞進醫學文章里。」
「啪,換意思了。」
她又翻了一頁,「縮寫才麻煩呢。」
「同一個縮寫,換個科室可能代表完全不同的東西。」
齊靜姝語言基礎好,俄語、英語、法語都精通,只是她這些年接觸最多的還是外交、政治、法律和國際關係方面的材料。
醫學書當然能讀,但看得懂和真正了解專業語境終究不一樣。
母女兩人一個問,一個講。偶爾還會為一個詞在不同語境裡的用法討論半天,不知不覺已經翻出去好幾頁。
門口響起兩聲輕輕的敲門聲,「我能進來嗎?」
喬曼曼轉過頭,從母親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二哥!快進來。」
齊知遠推門,看見母女兩個擠在一起,一本厚厚的醫學書搭在膝蓋上,他笑著走近。
「看什麼呢?」
「醫學英語。」喬曼曼拍了拍書,「我在給媽媽講專業用法。」
說到這裡,她想起來上次齊知遠同志給她拿的那些書。
「對啦二哥,你上次給我的那幾本俄語小說,我都看完了。」
這麼快,齊知遠笑著道:「都看完了?」
「嗯。」喬曼曼一臉認真,「所以我覺得現在應該進階了。」
最近除了上課、軍總跟診和整理資料,空閒時間基本都被她榨乾了。
齊知遠給她找的俄語錄音帶被她來來回回聽了不知道多少遍。
喬曼曼清清嗓子,當場給媽媽和二哥展示了一下學習成果。
齊靜姝第一個鼓掌,「進步很快呀。」
喬曼曼嘿嘿一笑。
齊靜姝扶上女兒肩膀,「比上次標準多了。」
「尤其語調。再練一段時間簡單的日常交流基本就沒問題了。」
齊靜姝想了想,又道:「等你放暑假,媽媽帶你去見個人,媽媽以前留蘇時的一個老同學。」
齊靜姝笑道:「她也是學醫的,回國以後一直在醫院工作。」
她知道曼曼最近在接觸醫學外語,英語基礎最好,俄語正在學,如果有人從專業角度帶一帶,比她這個只懂語言不懂醫學的人更合適。
「她家裡還留著不少從蘇聯帶回來的醫學書,你要是感興趣,到時媽媽帶你過去借幾本。」
喬曼曼哪會不感興趣,忙不迭點頭,「好呀!那我要趕緊再學學。」
她笑嘻嘻道:「不然到時候說得磕磕巴巴,給媽媽丟人。」
「怎麼會。」齊靜姝伸手輕輕捏了下女兒的臉蛋,「媽媽帶自己的女兒去見老朋友,說得好不好都不丟人。」
齊知遠站在旁邊安靜聽著。沒想到才這麼長時間,妹妹已經學到這個程度了。
那他找的那些書妹妹應該也可以很快上手,「等我一下。」
他轉身出了房間,沒過多久人又回來了,懷裡抱著一摞書,「這些給你。」
喬曼曼接過來,最上面是幾本很薄的小冊子,還有幾份油印材料,她隨手翻開一本。
「越語?」
「嗯。」齊知遠坐下來,「托同事幫忙找的,資料不算完整,有入門發音,還有一本簡單常用語。」
「越語聲調比較多,發音和漢語也不完全一樣。不過基本語序有些地方比較接近,你先了解一下,應該不會太難。」
喬曼曼低頭看了幾頁。數字,方向,時間,問路,以及一些最基礎的生活用語。再往後翻,還有人體部位。
齊靜姝拿起一本跟著看,「學一點是有用的。」
曼曼在飯桌上把自己的態度講得很明白。
如果真有一天需要醫療力量,她不願意因為父母、譚家或者任何人的關係,自己留在後方。
她和丈夫都沒勸,錦川前段時間給他們打過電話,丈夫後來和她談了很多。
孩子長大了,他們找回的是有自己的職業、自己的判斷,也有自己選擇的成年人。
他們可以擔心,可以捨不得。但不能打著愛她的名義去干涉她的選擇。
這些道理齊靜姝都懂。可真想到女兒可能要去的地方,心口還是難受的緊。
既然勸不得,那就做些別的。
會一些當地語言,懂得更多,總歸不會是壞事。
至少無論去南邊還是北邊,她的女兒都不會是什麼都不知道,兩手空空地進去。
齊靜姝壓下心底難以言明的情緒,笑著道:「可以慢慢學,也不用太著急。」
「好的。」喬曼曼笑笑,簡單翻看了幾頁齊知遠找的書。這東西真挺有用。
譚錦川最近也教過她幾句簡單的越語,基本都是軍隊裡比較實用的。
停下,過來,不要動之類的。
再結合這些資料,應該很快能掌握一部分。
她上輩子通過紀錄片了解過,前線面對的不只是正面作戰人員,還有較複雜的是敵我識別。
人群混雜,軍人、平民、傷員、流動人口。敵方喬裝。
這種時候聽得懂,辨得出,最簡單的信息關鍵時刻都可能有用。
喬曼曼簡單翻到最後面,發現最底下還壓著幾疊東西,她隨手抽出來。
藝術簡報?日期還是最新的。
齊知遠見了,解釋道:「這個不是給你的,是給林小夏同志的。」
喬曼曼那雙滴溜溜的大眼睛慢悠悠抬起來。
「上次拿去的那些,她應該已經看完了,這是最近幾個月的新資料。」
齊知遠同志語氣平靜,神情自然。就像在幫一位對藝術感興趣的普通朋友留意。
喬曼曼眼神兒在他臉上來迴轉了兩圈,心底剛冒頭異樣還沒來得及長大,齊靜姝先好奇地問。
「林小夏同志是誰呀?」
「譚錦成的對象。」
喬曼曼特意強調說在前頭,「也是我的好朋友。」
說完餘光偷偷去瞄齊知遠。
她記得很清楚,二哥和小夏他們仨在國營飯店見面那回。
小夏和譚錦成正鬧分手呢,她當時覺得那是人家的私事,也沒有特意提。
所以二哥……
大概率不知道!
那現在聽見「譚錦成的對象」。
如果有什么小苗苗。
是不是應該——
喬曼曼恨不得把臭閨教她的微表情觀察全部翻出來用在齊知遠同志身上。
然而對面的齊知遠只是略微一怔,「錦成和小夏同志在處對象?」
驚訝是有一點。
僅此而已。
喬曼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嗯。我和小夏還是通過譚錦成認識的呢。」
齊知遠瞭然地笑笑,「原來如此。」
然後。
沒了。
喬曼曼:「……」
真沒了?
她狐疑地盯了一會兒,怎麼看都不像有什麼奇怪的。
齊靜姝沒發現女兒正在偷偷進行一場毫無證據的情感偵查。
她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那些藝術簡報,「那小夏是在做藝術工作?」
齊知遠這回搶先道:「她在文工團,對蘇聯藝術也很有見解。」
齊靜姝笑了,難怪。
知遠從小在蘇聯長大,文學、戲劇、繪畫、音樂,興趣很廣泛,尤其對蘇聯文學和舞台藝術,有自己很固執的一套審美。
修遠也懂。可兄弟兩個聊不到一起去。
一個喜歡拆文本,一個喜歡專注藝術表現。說不上幾句,就能從文學討論一路發展到觀點辯論。
知遠性格溫吞,對上什麼都喜歡講出個一二三四的大哥,最後往往懶得爭。
好不容易在國內碰到能聊這些的人,還是同齡人,難怪會替人家留意資料。
知遠又一貫細心,恐怕不好直接跑去跟人家女同志說,我這裡有東西給你,便托妹妹帶過去。
齊靜姝想到這,忍不住笑起來,「曼曼,你不知道。」
她一開口,齊知遠心裡頓時湧上不好的預感。
「你二哥小時候看完演出回來,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給人家劇院提意見。」
齊知遠:「……媽媽。」
「媽媽又沒說錯。」齊靜姝笑得眼睛彎著,「這位演員哪裡處理得不好,哪個人物和原著不一樣,人物氣質為什麼偏了,能洋洋灑灑寫好幾頁。」
「有一次還真給劇院寄過去了。」
喬曼曼震驚轉頭,「二哥,你還幹過這種事呀?」
齊知遠臉頰難得有些發熱,「也不是提意見。」
他試圖認真解釋,「文學作品改編成舞台劇,本來就會有再創作。」
「我只是覺得,其中幾個人物的處理方式,同原著人物內在邏輯並不完全一致。」
喬曼曼非常理解,「我懂,二哥這是尊重原著!」
放現代這不就是資深原著黨嘛。還是那種看完改編作品,回家激情碼幾千字人物分析。
不發論壇直接寄給製作方本人的高級原著黨。
喬曼曼覺得很合理。二哥本來就喜歡文學藝術,小夏恰好在文工團。
二哥難得碰見能討論這些東西的朋友,替人留意一些新資料。
完全說得過去嘛。她看看那幾份藝術簡報,再抬頭看看一臉坦坦蕩蕩的齊知遠同志。
心裡剛剛冒出來的疑問麻溜的縮回去了。
嗯。
應該是她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