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外交公寓回到衛戍區這邊,天都黑透了。
車子停在家屬區外,喬曼曼拎著大哥給他買的一兜子點心糖果還有譚錦川的白襯衫從車上下來。
譚錦川左手拎著汽水,右手抱著她的曲奇跟在後面走。
齊修遠原本還堅持要把人送到家門口,「這麼多東西,你們兩個不好拿。」
喬曼曼哪能不知道她大哥。什麼不好拿。
譚師長一個人都能把這些掛身上再跑個五公里。大哥分明是想找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再跟進去坐一會兒。
然後喝喝茶,聊聊天。再不動聲色陰惻惻地盯著譚師長看上十來分鐘。
絕對不給他機會!
於是喬曼曼趴在車窗邊,甜得不得了地忽悠。
「大哥,真的不用啦~你在外面一天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嘛。」
「明天還得上班呢,到家就這麼一點路,幾步就到啦。」
她把懷裡那束晚香玉舉到車窗前,很陶醉的深聞了聞,「花好香呀,放在床頭感覺睡眠都更好啦~」
一口一個大哥,一句一句滿是關心,外加附贈對齊修遠同志品位的認可。
齊修遠最終沒能抵擋住妹妹這番糖衣炮彈,把聲討譚錦川一事暫時拋到腦後,欣慰地開車走了。
兩人一路往家走,喬曼曼還在和譚師長講媽媽說的那位留蘇老同學。
剛拐過這排房子,便看見自家院牆外頭蹲著個人?
燈照得不太清楚,那團影子縮在牆根底下,也看不清是誰,只能看見好像是個女的,穿著個長裙之類的,兩手抱著膝蓋,整個腦袋都埋到裡面去了。
喬曼曼盯著看了半天,「小夏?」
她把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塞給譚錦川,快步跑過去。
林小夏在這裡等了很久,聽到喬曼曼的聲音,站起來的時候腿都麻了。
喬曼曼趕緊扶住她,這麼一離近,才看清林小夏的臉。
額角、臉頰、下巴上全是細細碎碎的小傷口,頭髮也有些灰撲撲的,眼睛更是紅腫的厲害。
一低頭看,不止是臉上,手臂上也都是擦傷,掌心還有一大片蹭破了皮。
喬曼曼心口一緊,「這是怎麼了?摔到了?」
問完又覺得不對,這可不像摔的,摔在哪能給臉上蹭出這種有長有短的口子啊。
林小夏眼圈瞬間更紅了。從胡同里跑出來,她一個人坐公交走到這裡,曼曼不在家,她就在門口等。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敢頂著這副樣子去找對象。
現在看見喬曼曼,她鼻子突然就酸了,」曼曼……「
喬曼曼聽她聲音都在哽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先抱著輕聲安撫了幾句。
譚錦川看見了林小夏臉上的傷,伸手推開院門,低聲對喬曼曼道:「先進去再說。」
「嗯。」喬曼曼點點頭,抱著林小夏往裡面走,她走路時踉蹌著,恐怕腿也傷到了。
客廳燈已打開,傷看的更清楚。
喬曼曼讓她坐到沙發上,自己跑去拿醫藥箱。
譚錦川把東西放下,去倒了杯水放到林小夏面前的茶几上,「喝點水。」
林小夏沒想到譚錦川也在,多少為打擾到人家而感到抱歉,一時間有些窘迫。
「譚師長,打擾您了……」
「沒事。」譚錦川看出她的不自在,見喬曼曼拿著醫藥箱回來客廳,便自覺的到門外去在院子等。
喬曼曼把醫藥箱放在一旁,先檢查林小夏的瞳孔,問她有沒有頭暈噁心,想吐,確定腦袋沒有問題,蹲下來捲起她的裙子。
膝蓋磕破腫了一大片,喬曼曼眉頭皺得更緊了。
等都處理完,上好藥。喬曼曼才到外面把譚錦川叫回來,坐到林小夏旁邊。
「好了,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弄成這樣?」
林小夏捧著水杯,把回家之後發生的事情全都說了一遍。
從馮秀英罵她媽媽,到林慶文把她拉到胡同跪下來求她,說自己在外面欠了很多錢,臨了了威脅她,如果不把譚錦成帶回家,他就去鬧。
「我說……他要去就去,我也可以回老家,到他們廠里去找他們領導告狀,然後他就……」
「他就突然衝出來推我,我摔到旁邊停自行車的棚子裡去了,然後還……」
說到這,林小夏抬手蹭了蹭眼角,聲音控制不住的哽咽,「用腳踢我。」
怪不得臉傷成這樣,那車把,腳蹬子,車筐全是硬東西。好在只是劃傷,這些小傷口不深,按時塗藥別沾水不會留疤。要是不小心碰到眼睛,那豈不是毀了。
喬曼曼聽得氣不打一處來,但看到小夏眼淚含在眼眶裡打轉兒,還強忍著的樣子,到了嘴邊的罵人話全給咽了回去。
拿手帕小心的給她擦著眼角,「是不是嚇到了。」
林小夏重重的點頭,恨不能撲到曼曼懷裡大哭一場。但譚師長還在旁邊坐著,她也不太好意思痛哭流涕的。
「曼曼,我覺得我爸特別不對勁。」
「他特愛面子,也很膽小,別人跟他大聲說話他都害怕,在家裡跟秀英姨也不敢厲害。」
「以前廠里評先進沒他,他回家能抱怨好幾天,去單位見領導還是笑呵呵的。」
「他剛才……」林小夏說著說著,捧著杯子的手就控制不住的發抖,「他給我跪下,還打我。」
她抬頭看著喬曼曼,「曼曼,從小到大他都沒打過我。」
一回想到剛才的場景,林小夏心裡就陣陣發怵。
一路上她甚至都感覺有人在後面跟著自己,她覺得一定是自己嚇自己,還是忍不回頭張望。
哪怕她頂嘴,父女兩個吵得最厲害的時候。
林慶文最多就是摔東西,拍桌子,罵她不孝順,從來沒有動過手。她從來沒見過他這般樣子,好像不顧後果了一般。
她真的很害怕。
喬曼曼看她都快抖成篩子了,把人的肩膀抱住,輕輕拍著,「沒事了,沒事了昂。」
一直坐在旁邊沉默不語的譚錦川低聲問道:「他說欠了多少錢嗎?」
林小夏搖搖頭,「沒有。」
「欠誰的?」
「他沒說。」
「為什麼欠。」
林小夏垂下眼睫,又是搖頭,「也沒說,他就說欠了很多錢,再不還人家會打死他。」
譚錦川眉骨隱隱沉著,沒再問下去。
喬曼曼也覺得不太對。一個平日裡懦弱愛面子的人,給女兒下跪,說自己欠了錢,沒有前因後果,被拒絕後暴跳如雷,怎麼都很反常。
像是…狗急跳牆了一樣。
她猶豫片刻,還是道:「小夏,我覺得這件事得告訴譚錦成。」
林小夏猛地拉緊喬曼曼的手,「別!」
她就是不想讓譚錦成知道才來找曼曼。她有些著急,「他最近一直在團里,我怕影響他……」
喬曼曼明白,她怕譚錦成一衝動跑去找林慶文。
譚錦成那護犢子的暴脾氣和齊修遠同志有一拼,要是看到對象被打成這樣,得原地炸成炮仗。
但這種情況不好瞞著他。
「可你爸爸知道譚錦成是誰,也知道他在哪呀。」
喬曼曼耐心勸她,「不告訴他的話,萬一哪天你爸爸真的跑到部隊來,譚錦成啥都不知道不是更容易出事嗎?」
林小夏還是猶豫,她腦子裡跟糊了團漿糊似的。既覺得曼曼說的有道理,又害怕對象因為擔心她被影響,遲遲拿不定主意。
喬曼曼看她六神無主的樣子,握緊了她冰涼的手。
到底只是個十九歲的小姑娘,再聰明獨立,突然遇到事情難免會慌亂。
「告訴他吧,咱們一起想辦法。」
她想了想,笑著往譚錦川那邊一指,「再說了他哥不是在這嗎?」
「譚錦成要是敢犯混,就讓譚師長揍他。」
譚錦川見她笑盈盈的朝自己這邊看來,立即坐直了些,格外認真的點頭,「行。」
林小夏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遲疑片刻,到底還是點頭了,「行…那告訴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