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季酒店頂層行政套房。
程驍庭靠在沙發上，茶几上放著一杯黑咖啡。
他看著手機日曆。快過年。
按四九城的規矩，這時候早該把年禮送進門了。
但姜軍業那脾氣，送貴了不行，送便宜了又拿不出手。
他按亮手機，撥通周助理的電話。
「去準備年貨。送到姜家。」
周助理在那頭卡殼。「程總，這次的標準是……」
「接地氣。數量要多。理由編圓一點。」
掛了電話。程驍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貴的不能買。錢花不出去，只能在數量上做文章。
市一中家屬院。
歲歲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啃蘋果。
昨晚姜軍業訓了她半小時，最後還是林萍打圓場，讓她回房間睡覺。
今天一早，姜軍業就坐在客廳看報紙。
門鈴響了。
林萍在廚房洗菜，喊了一聲：「歲歲，開門。」
歲歲放下蘋果，穿著拖鞋走過去。
擰開門把手。
門外站著個男人。西裝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手裡提著兩袋五十斤裝的東北大米，另一隻手拎著兩桶5L的金龍魚食用油。
腳邊還堆著七八個大大小小的紙箱，上面印著「旺旺大禮包」、「徐福記沙琪瑪」、「雙匯火腿腸」。
歲歲看清來人的臉，驚了。
周助理。
他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溜光水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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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身行頭放在CBD的寫字樓里，妥妥的投行精英。
現在配上大米和食用油，違和感極強。
「周……」歲歲剛開口。
周助理立刻露出標準的職業微笑，聲音洪亮：「姜小姐您好！我是之前為您服務的同城跑腿小周！」
姜軍業聽到動靜，放下教案走過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打量著門外的人。
「你不是那個跑腿的嗎。」姜軍業認出來了，「怎麼又來了。還拿這麼多東西。」
「您好。是這樣的，姜小姐昨晚在平台上給了我五星好評。我們平台年底正在搞『幸運錦鯉』抽獎活動。姜小姐運氣太好了，直接抽中了特等獎。這是平台送來的VIP年貨大禮包！」
歲歲站在旁邊，看著周助理這巧舌如簧的編著。
幸運錦鯉？VIP大禮包？
這藉口虧他想得出來。
姜軍業看著地上的大米和油，又看了看周助理身上的高定西裝。
教導主任的雷達瞬間啟動。
他走到門口，雙手背在身後。「你們這個平台，叫什麼名字。」
「閃電快送。」周助理面不改色。
「送一單跑腿費多少錢。」
「起步價十元，按里程計費。」
姜軍業指著地上的年貨。「大米一百多一袋，兩袋就是兩百多。油一百多。加上這些零食大禮包，成本起碼上千。」
他盯著周助理。「你們一單掙十塊錢。抽個獎送上千的東西。你們老闆做慈善的？」
歲歲心提到了嗓子眼。
姜軍業教了這麼多年書，最喜歡算帳。
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商業邏輯，在他眼裡全是詐騙。
「爸，人家平台搞活動，就是為了拉新用戶嘛。」歲歲硬著頭皮插話。
「你懂什麼。」姜軍業瞪她一眼，轉向周助理，「小伙子，你穿這身西裝，布料做工都不便宜。你做跑腿，能買得起這衣服？」
周助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裝。
程驍庭報銷的，五萬一套。
他推了推眼鏡，大腦高速運轉。
「姜主任，您看問題很透徹。」周助理語氣變得專業起來，「其實，跑腿業務只是我們平台前端的導流工具。我們的核心邏輯，不是靠跑腿費盈利。」
姜軍業來了興趣。「那靠什麼盈利。」
「流量變現和供應鏈金融。」周助理脫口而出。
歲歲瞪大眼睛。
周助理開始了他的表演。
「您看，我們通過低價跑腿甚至虧本送年貨，獲取了大量高粘性用戶。姜小姐抽中錦鯉，她就會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同學、朋友。這叫社交裂變。」
周助理指著地上的金龍魚。「我們送的這些產品，都是跟廠家直接簽訂了對賭協議。廠家免費提供貨源，我們提供曝光率。等用戶基數達到一千萬，我們就進入資本市場進行A輪融資。」
姜軍業聽得入神，甚至點了點頭。
「然後呢。融到資以後怎麼做。」
「建立社區前置倉。」周助理雙手比劃了一個圈，「打通最後一公里。把生鮮、日用百貨直接送到用戶門口。這時候，我們就掌握了社區的終端渠道。那些大品牌想進我們的渠道，就得交入場費和上架費。這就是我們的盈利模式。」
歲歲靠在門框上，她快憋出內傷了。
一個送年貨的藉口，硬生生被周助理拔高到了納斯達克敲鐘的級別。
姜軍業聽完，看周助理的眼神變了。
少了警惕，多了幾分欣賞。
「小伙子，你這個商業閉環設計得很清晰。」
姜軍業評價，「邏輯自洽。不過前期燒錢太狠，資金鍊壓力很大吧。」
「是的。所以我們老闆最近在拉投資。」
周助理順著話往下編，「他每天都在見各路投資人，壓力很大。我這身衣服，就是公司統一定製的工裝。為了見客戶的時候顯得專業。」
姜軍業恍然大悟。
這就說得通了。
為什麼一個跑腿的穿得這麼好，為什麼平台要白送這麼多東西。
「你們老闆有魄力。」姜軍業讚賞道。
周助理在心裡給程驍庭鞠了個躬。
老闆確實有魄力，為了送點大米，讓他在這編商業計劃書。
「東西放這吧。」姜軍業鬆口了，「既然是平台的活動，那我們就收下了。歲歲，以後多用用他們家的平台，支持一下年輕人的創業項目。」
「好……好的。」歲歲忍著笑。
周助理彎腰把大米和油提進玄關。
放下東西，他準備撤退。
「小周啊。」姜軍業叫住他。
「姜主任您吩咐。」
「你剛才說的供應鏈金融那塊，我有點沒聽明白。」姜軍業掏出手機，「我們加個微信。我平時也愛看點經濟學常識，有空咱們探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