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佳佳說得對。
車子開出市區，路兩邊的建築越來越少，樹木越來越密。
半小時後。邁巴赫拐進一條寬闊的胡同，最後停在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前。門前兩座石獅子，威嚴氣派。
歲歲愣住。她看了看窗外。這不是程驍庭的大平層啊。
「這是哪？」歲歲轉頭問。
程驍庭拔下車鑰匙，推開車門。「我家。老宅。」
歲歲大腦瞬間宕機。
程驍庭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冷風灌進來，歲歲卻覺得渾身發麻。
「下車。」程驍庭朝她伸出手。
「你帶我來幹嘛！」歲歲沒動，聲音都變了調，「你不是說約會嗎！」
「是約會。」
程驍庭握住她的手腕，把人牽出來，「吃個便飯。順便見見我爺爺。」
見家長。
這三個字砸在歲歲頭上，砸得她眼冒金星。
「我不去！」歲歲反身就要往車裡鑽，「我什麼都沒準備！我連個水果都沒買！哪有第一次見長輩空著手的！」
「不用買。」
程驍庭單手攬住她的腰，不容拒絕地帶著她往台階上走，「他什麼都不缺。只要你人到了，他能高興得多吃兩碗飯。」
「可是我——」
歲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羽絨服。
裡面是三十六個盤扣的黑色修身連體旗袍。側邊開叉到大腿根。
穿成這樣去見程家最高長輩。
這不叫見家長，這叫掃黃打非現場。
歲歲掙扎，「我今天真不行！我肚子疼！」
程驍庭停下腳步，低頭看她。小姑娘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全是驚恐，雙手死死抓著羽絨服的拉鏈，防備姿態拉滿。
「姜歲歲。」程驍庭語氣放緩，「醜媳婦總得見公婆。我爺爺脾氣很好。別怕。」
誰怕你爺爺脾氣不好！我是怕你爺爺報警抓我！
歲歲在心裡瘋狂咆哮。但程驍庭根本不給她逃跑的機會，半攬半抱地把她弄進了大門。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
正廳里燈火通明。地暖開得極熱，甚至能讓人感覺到一絲燥氣。
管家迎上門。
「少爺，姜小姐。」管家面帶微笑，微微躬身，「老爺子在茶室等您二位。」
管家直起身，伸手去接程驍庭脫下的大衣。接著，管家轉頭看向歲歲，伸出雙手。
「姜小姐，屋內暖氣足，請把外套交給我吧。」
歲歲渾身一僵。
她雙手死死攥住羽絨服的拉鏈頭，往後退了一大步。
「不用不用！」歲歲聲音乾澀，「我不熱。我穿著挺好。」
管家愣住。他看了看牆上的溫度計。二十六度。穿這種極地防寒級別的長款羽絨服，不熱？
程驍庭轉過頭，視線落在歲歲身上。
小姑娘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幾縷碎發黏在臉頰上。她的手背因為用力攥著拉鏈，骨節泛白。
「脫了。」程驍庭開口，「你臉都紅了。」
「我不脫！」歲歲拔高音量，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我真的體寒！我一脫衣服就會感冒！感冒就會發燒！發燒就會傳染給爺爺！」
管家默默收回手。這理由，找得無懈可擊。
程驍庭眯起眼睛。
裡面絕對有鬼。
「隨她。」程驍庭沒再強求。他倒要看看她能撐多久。
程驍庭牽起她的手，往茶室走。
茶室門開著。裡面飄出淡淡的普洱茶香。
「爺爺。」程驍庭出聲。
「哎喲，來了來了。」
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傳出來。伴隨著核桃在手裡轉動的「咔咔」聲。
一個穿著暗紅色唐裝的老頭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滿面紅光，笑容滿面。
歲歲躲在程驍庭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視線對上。
空氣突然安靜。
核桃轉動的聲音停了。
歲歲瞪大眼睛。
這老頭。這張臉。化成灰她都認識。
南門外。花壇邊。十二塊錢的煎餅果子。
那個聲淚俱下控訴自己孫子是個「不孝工作狂」，跟她一起大罵「資本家就該吊路燈」的孤寡老頭。
程老爺子也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裹得像個白色大企鵝的小姑娘。
圓臉。大眼睛。
這不是那個請他吃煎餅果子，還揚言要讓資本家去食堂洗一萬個盤子的女大學生嗎。
「你……」歲歲指著老爺子，手指頭直哆嗦。
「你……」老爺子指著歲歲，手裡的核桃差點掉地上。
程驍庭察覺到兩人之間的詭異氣氛。他轉頭看歲歲，又看向老爺子。
「認識？」程驍庭問。
「認識！」
「不認識！」
一老一少異口同聲，默契度差的驚人。
老爺子迅速反應過來。他把核桃揣進口袋，臉上重新堆起慈祥的笑容，大步走過來。
「這就是歲歲吧。好孩子，驍庭天天跟我念叨你。」
老爺子直接越過程驍庭，一把拉住歲歲的手，「快來快來，坐下喝茶。」
歲歲被老爺子拉著往茶桌邊走。她腦子裡全亂了。
資本家的爺爺就是那個吃煎餅果子的老頭。
她當著資本家爺爺的面，把資本家罵得狗血淋頭。還揚言要讓資本家洗盤子。
這世界毀滅吧。
兩人在茶桌前坐下。程驍庭走過來，坐在歲歲旁邊。
老爺子親自倒茶。
「歲歲啊，外面冷吧。趕緊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老爺子把茶杯推過去，視線落在她緊緊裹著的羽絨服上，「屋裡熱，把外套脫了吧。看你這一頭汗。」
歲歲雙手緊緊抱著茶杯。
「爺爺，我不熱。我真不熱。」歲歲咬著牙堅持。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往下流，砸在羽絨服的領口上。裡面那件絲綢旗袍已經貼在了後背上，悶得她快喘不過氣了。加上那個極其複雜的交叉綁帶，她現在只要稍微動一下，就覺得呼吸困難。
程驍庭靠在椅背上。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歲歲和老爺子之間來回掃。
老爺子看歲歲的緊蹙的樣子。嗓門拔高，手裡的兩顆核桃在掌心瘋狂打轉，轉出了殘影。
「怎麼可能認識！老頭子我天天在四合院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修身養性，上哪去認識京大的高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