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雙手死死捂著羽絨服的領口，附和道：「對對對！大眾臉！爺爺長得特別慈祥，特別像我們巷子口修自行車的王大爺！我剛才認錯人了！」
老爺子轉核桃的手一停。
巷子口修自行車的？
這丫頭編瞎話還真是張口就來。
「對，大眾臉，大眾臉好啊，接地氣。」
老爺子乾笑兩聲，趕緊拿起茶壺給歲歲續水，「歲歲啊，來，喝茶，這可是老頭子珍藏的大紅袍。」
歲歲雙手接過茶杯，額頭上的汗珠啪嗒一聲掉在茶盤上。
地暖二十六度。
汗水已經把裡面的絲綢布料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她現在不僅精神上在受刑，肉體上也在渡劫。
程驍庭靠在太師椅上，看著兩人拙劣的表演，嘴角泛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搭在了歲歲羽絨服的拉鏈頭上。
「屋裡熱，脫了。」程驍庭手指微動，就要往下拉。
「別動！」
歲歲嚇得魂飛魄散，嗷的一聲，一巴掌拍在程驍庭的手背上。
「啪」的一聲脆響。
管家都看呆了。
在四九城，敢直接動手抽程驍庭手背的人，除了程老爺子，姜歲歲是第一個。
程驍庭挑眉，看著自己泛紅的手背，又看向面前像只炸毛刺蝟一樣的小姑娘。
歲歲自知理虧，但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和尊嚴，只能硬著頭皮胡扯：「程老師！當著長輩的面，你動手動腳成何體統！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
老爺子立刻找到了轉移話題的絕佳切入點。
「啪！」
老爺子一巴掌拍在紫檀木茶桌上。
「混帳東西！」老爺子指著程驍庭的鼻子開罵，「歲歲說得對！你平時在公司霸道慣了，在家裡還想耍流氓？手往哪放呢！懂不懂尊重女同志！」
程驍庭收回手，神色自若地抽了張濕巾擦拭手背。
「爺爺，她快中暑了。」
「中什麼暑！年輕人火力旺，出點汗排毒！」
老爺子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歲歲時，瞬間切換成如沐春風的慈祥面孔，「歲歲啊，咱不理他，他從小就這副臭德行，一點都不貼心。」
歲歲瘋狂點頭：「爺爺您說得太對了！他就是缺少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薰陶！」
「可不是嘛！」老爺子一拍大腿，「這種資本家做派，就該拉去……」
話說到一半，老爺子猛地剎車。
差點把「洗盤子」三個字禿嚕出來。
歲歲也嚇出一身冷汗，趕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燙得舌頭直抽抽。
程驍庭看著這一老一少眉來眼去、瘋狂給對方打掩護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放下濕巾，身子微微前傾，雙臂撐在膝蓋上。
「行了。」程驍庭開口，打斷了兩人的無間道。
茶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程驍庭轉頭，目光落在歲歲通紅的小臉上。
小姑娘眼神閃爍，顯然還在為之前顧家的事情耿耿於懷，又被今天的突發見家長搞得手足無措。
程驍庭收斂了臉上的戲謔，神色變得格外認真。
「今天帶你來，不是臨時起意。」
程驍庭聲音平穩，一字一句落進歲歲耳朵里，「之前在靜水居，你說顧小姐很好，意思是說我們門不當戶不對。」
歲歲捏著茶杯低下頭。
「姜歲歲，程家不需要任何商業聯姻來錦上添花。」
程驍庭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這次動作很輕，「如果我連自己娶誰都要受制於利益，那我這個總裁當得未免太窩囊。」
他轉頭看向老爺子：「爺爺，您說是嗎？」
老爺子立刻坐直了身子，臉上的戲謔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老一輩軍人的沉穩與威嚴。
「歲歲。」
老爺子開口，聲音渾厚，「老頭子我今天把話撂在這。程家挑孫媳婦，從來不看對方家裡有幾個礦，有多少資源。當年我跟你奶奶結婚的時候，家裡窮得就剩兩桿槍。脊梁骨是自己長出來的，家業是靠雙手打出來的。」
老爺子看著歲歲，眼神里全是長輩對晚輩的認可與慈愛。
「你是個好孩子，心善，實在，不貪財。驍庭能把你帶回來，是他小子的福氣。以後他要是敢欺負你，敢在外面搞那些烏七八糟的，你直接來找我，我庫房裡的老漢陽造隨時給他備著。」
歲歲聽著這些話，眼眶微微發熱。
昨天被顧小姐帶來的那股強烈的自卑與無力感，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謝謝爺爺……」歲歲吸了吸鼻子。
程驍庭看著她泛紅的眼角，掌心覆上她冰涼的手背，輕輕捏了捏。
茶室里的地暖依舊敬業地散發著熱量。
歲歲雙手捧著那杯大紅袍，感覺自己像是在蒸籠里被慢火熬煮的紅薯。
偏偏老爺子還在興頭上。
「歲歲啊，這茶怎麼樣？這可是武夷山母樹上的，一年就那麼幾兩。」老爺子笑眯眯地又給她添了半杯。
「好喝，特別好喝，喝了讓人渾身冒火……不是，渾身充滿力量。」歲歲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
再喝下去，她就要自燃了。
什麼拉扯，什麼看得見吃不著，林佳佳那個坑貨！這叫殺敵為零，自損一萬！
「爺爺。」
歲歲猛地放下茶杯，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帶得椅子往後退了一小截，發出了摩擦聲。
老爺子和程驍庭同時抬頭看她。
「我……我想去個洗手間。」歲歲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去吧去吧。」
老爺子揮揮手，轉頭踢了程驍庭一腳，「愣著幹什麼？還不帶歲歲去！老宅這麼大，迷路了怎麼辦？」
程驍庭站起身。他看了歲歲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外走。
歲歲趕緊跟上。
穿過走廊，繞過一個小天井，冷風一吹，歲歲舒服了一點。但很快，程驍庭推開了一間客房的門。
「裡面有洗手間。」程驍庭站在門邊，按開牆上的燈開關。
歲歲一頭扎進房間。
門剛要關上，一隻大手按在了門板上。程驍庭跟了進來，反手將門關上，順便落了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