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裡。
歲歲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三十六個手工盤扣。剛才慌亂中又扣上的那三顆,現在成了死結。
她手指頭摳得發紅。扣眼太小,布料又被汗水浸透,又滑又澀。
根本解不開。
她反手去夠背後的交叉綁帶。
林佳佳打的是個死扣。
歲歲用力扯了兩下,綁帶勒得更緊,肉都勒疼了。
她現在只想趕緊換上T恤牛仔褲,出去跟長輩吃飯。
第一次見男方家長,把人晾在茶室半小時,這算什麼事?
可是這件破衣服就是脫不下來。
門外傳來敲門聲。
兩下。
「沒換好?」程驍庭問。
歲歲急得直跺腳。「解不開。」
門把手轉動。
程驍庭推門進來。
洗手間空間不大。他一進來,感覺裡面更擠了。
歲歲背對著他,雙手還在背後跟那個死結較勁。
「你幫我弄一下。」歲歲豁出去了,「背後這個結,我夠不著。」
程驍庭走過去。
視線落在她背後的交叉綁帶上。
黑色的細帶在白皙的皮膚上勒出紅痕。林佳佳打的這個結,堪比水手結,越掙扎越緊。
程驍庭長指挑起那根細帶。
太緊。沒有剪刀,光靠手解,起碼得十分鐘。
他視線往下,又看到側邊那一整排盤扣。
三十六個。
老宅的晚飯時間有嚴格規定。老爺子還在外面等著。
「這衣服還要嗎。」程驍庭問。
歲歲轉頭看他。
「不要了。」歲歲脫口而出,「林佳佳還說是情趣,純粹是刑具。」
程驍庭手搭在領口第一顆盤扣上。
他沒去解扣子。
雙手捏住領口兩側的布料。
往外一扯。
「刺啦」一聲脆響。
清脆。響亮。
歲歲低頭。
黑色的絲綢布料,從領口直接裂到了大腿根。
裂得平平整整。
這質量,連掙扎一下都沒有。
歲歲呆在原地。
布料滑落,掉在地磚上。
她身上只剩下一套黑色的內衣。
空氣安靜。
程驍庭視線落在她身上。
該有的地方都有。白得晃眼。
歲歲雙手捂住胸口,臉紅到脖子根。
「你幹嘛直接撕啊!」歲歲壓低聲音喊。
「你說的不要了。」程驍庭面不改色,把洗手台上的白色T恤拿起來,扔在她頭上,「穿上。」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
歲歲手忙腳亂地把T恤套上。
牛仔褲也穿好。
純棉的布料貼著皮膚,透氣,舒服。
她終於活過來了。
歲歲把地上的破布撿起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好了。」歲歲說。
程驍庭轉回身。
白T恤,淺藍牛仔褲。
清湯寡水。
這才是十九歲女大學生該有的樣子。
「走吧。」程驍庭拉開洗手間的門。
歲歲跟在他後面。
兩人走出客房,往正廳走。
餐廳里。
八仙桌。
老爺子坐在主位上。
桌上擺著八菜一湯。沒有很誇張的那些山珍海味,都是些家常菜。
紅燒肉,清蒸鱸魚,干煸四季豆。
歲歲走過去,在老爺子右側坐下。
程驍庭坐在她旁邊。
老爺子看著歲歲這身打扮。
「這就對了。」老爺點頭:「剛才捂著個大棉襖,老頭子我都怕你熱。」
歲歲乾笑兩聲。
「吃飯。」老爺子拿起筷子。
管家在旁邊盛湯。
歲歲肚子早就餓了。
折騰了一晚上,體力消耗太大。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碗裡。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老宅的廚子手藝絕了。
老爺子看她吃得香,拿起公筷,夾了一大塊魚肚子上的肉,放到她碗裡。
「多吃點。」老爺子說,「這資本家的飯,不吃白不吃。吃窮他。」
歲歲剛扒進嘴裡的一口飯差點噴出來。
她硬生生咽下去,嗆得直咳嗽。
程驍庭伸手,在她背上拍了兩下。
端起手邊的溫水,遞到她嘴邊。
歲歲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水,順過氣來。
她轉頭看老爺子。
老爺子面不改色,繼續吃干煸四季豆。
歲歲把氣順勻,低頭專心對付碗裡的飯菜。
老宅的廚子手藝確實好,紅燒肉燉得軟爛,她一連吃了三塊。
老爺子坐在主位,時不時用公筷給她夾菜。
「多吃點,看你瘦的。」
老爺子把一塊排骨放進歲歲碗裡,「學校食堂的飯菜沒油水,以後周末常來家裡吃飯。」
歲歲雙手捧著碗接過來,點頭答應。
她現在只想趕緊吃完這頓飯,逃離這個大型社死現場。
程驍庭坐在旁邊,拿著筷子,慢條斯理地挑著魚刺。
挑乾淨了,把魚肉夾到歲歲面前的碟子裡。
他看著對面一老一少其樂融融,放下筷子。
「煎餅果子好吃嗎。」程驍庭突然出聲。
飯桌上的咀嚼聲停了。
歲歲嘴裡還含著半塊排骨,腮幫子鼓著,沒敢動。
老爺子端著湯碗的手頓在半空,咳嗽了兩聲,把碗放下。
「什麼煎餅果子。」
程驍庭抽了張紙巾擦手。
「南門外......」程驍庭看著歲歲,「還說我是資本家,要把我吊路燈。」
底褲被扒得乾乾淨淨。
歲歲把嘴裡的排骨咽下去,骨頭吐在骨碟里。
她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飯碗。完了,還是自己發信息的時候說的。
老爺子臉不紅心不跳,拿起筷子敲了敲碗邊。
「怎麼?罵你兩句還委屈了?」
老爺子提高音量,「你看看你平時那副冷冰冰的樣子,歲歲罵你資本家有錯嗎?我這是幫理不幫親!」
歲歲在桌子底下悄悄給老爺子豎了個大拇指。這心理素質,不愧是打過仗的。
程驍庭沒接茬。他今天帶歲歲回來,本來就不是為了翻舊帳。
「您滿意就行。」程驍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滿意,我當然滿意。」
老爺子看著歲歲,語氣放緩,「這丫頭實誠。比你身邊那些烏七八糟的人強多了。我們程家不講究什麼門當戶對。只要人品好,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老爺子這話是說給歲歲聽的。
歲歲聽懂了。她心裡的那點石頭落了地。沒有豪門婆婆的刁難,沒有甩支票的戲碼。
程家的最高長輩竟然這麼接地氣。
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排骨湯,胃裡暖烘烘的。